云水县交警大队二楼。
中队长办公室的门紧闭。
劣质香烟的白雾在昏黄的白炽灯下翻滚。王强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夹着半截香烟。桌上的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短信界面显示着两个字:“妥了”。
王强盯着屏幕。他揉了揉右眼皮。
眼皮跳得很凶。
事情办得太顺。
宏泰矿业养的那些打手平时办事极为粗糙。今晚回复得这么痛快,让王强心生警惕。老顾虽然死了,现场也按交通意外做了定性。但陈铮昨晚在现场拍下的那些照片,始终是一个隐患。
刘建设白天在电话里一再交代,首尾必须处理干净。
王强站起身,拉开窗帘一条缝。窗外大雨倾盆。
“不见血,不踏实。”
王强掐灭香烟。他拉开抽屉,摸出那把配发的五四式手枪。按下弹匣扣,退出弹匣。昏暗的光线下,几发黄澄澄的子弹静静躺在里面。他将弹匣重新推入握把,拉动套筒上膛,关上保险,插进后腰的枪套。
脱下警服,换上一件黑色雨衣。
他要亲自去一趟红星招待所。只有亲眼看到孙大智凉透的尸体,今晚他才能睡得安稳。
大队院子里停着几辆制式警车。王强绕开它们,走到围墙角落。一辆套牌的黑色桑塔纳停在暗处。
发动汽车,桑塔纳驶出大院,扎进雨幕。
两条街外。
一辆没有开大灯的旧捷达静静停在路边。雨水不断冲刷着挡风玻璃,雨刷器处于关闭状态。
陈铮坐在驾驶室,双眼盯着前方那对渐渐远去的红色尾灯。他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挂入一档。
捷达车平稳起步。
云水县的地图刻在陈铮脑子里。去红星招待所,避开主干道的探头,王强必定走城乡结合部的老工业区。
两车始终保持着三个路口的距离。
前方出现红灯。桑塔纳没有减速,直接冲过路口。
陈铮没有跟上去。他猛打方向盘,捷达车拐进一条漆黑的辅路。这是废弃的机械厂家属院后街。走这条路,能比王强提前五分钟抵达老工业区的必经路段。
陈铮目光冷静。双手稳稳掌控着方向盘。
二十分钟后。
老工业区彻底断了路灯。道路两旁全是半人高的杂草和废弃厂房。
桑塔纳的远光灯劈开雨夜。
前方路面出现大面积积水。一棵粗壮的老槐树横卧在道路正中间。树干连着根须,彻底封死了去路。
桑塔纳急刹停下。轮胎在水坑里激起大片泥浆。
王强坐在车里骂了一句粗话。他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伞。右脚刚踩进水坑,雨水瞬间灌进皮鞋。
王强探出头,查看树干的重量。
他正在分神。
陈铮从桑塔纳的视觉死角跨步逼近。步伐极快,没有任何声音。
一只带着刺骨凉意的大手从侧后方探出,死死捂住王强的口鼻。
王强瞳孔瞬间放大。
陈铮左臂顺势绕过王强的脖颈,小臂卡住咽喉。向后猛地发力收紧。
呼吸道被强行截断。王强的呼救声被憋回肚子里,只剩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闷响。
求生本能占据上风。王强扔掉雨伞,右手伸向后腰摸枪。
陈铮的反应更快。
他右腿微屈,猛然提膝。坚硬的膝盖骨精准撞在王强剑突下方的胃部神经丛。
剧烈的痛楚瞬间传遍全身。王强整个人蜷缩起来。胃部发生剧烈痉挛,横膈膜收缩。他丧失了所有抵抗力。晚上喝的酒混着胃酸全部呕出,顺着陈铮捂嘴的手指缝往下滴。
陈铮皱起眉头。他右手探向王强后腰,抽出那把五四式手枪。
大拇指按下卡笋,弹匣滑落。陈铮左手接过弹匣,甩进路边的臭水沟。右手顺势向后拉动套筒,退出枪膛里的一发子弹。
空枪被他随手丢在桑塔纳引擎盖上。
陈铮从夹克口袋抽出一条黑色的重型尼龙扎带。他将王强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扎带穿过锁扣。
用力一拉。
齿轮咬合发出急促的摩擦声。扎带深深勒进王强的手腕皮肉。
整套动作耗时不到十秒。没有多余的拉扯,更没有废话。
陈铮松开捂嘴的手。他揪住王强的后衣领,拖着他走向路边。
路边是一家废弃的修车厂。卷帘门早已破败。
陈铮踹开半掩的铁门,将王强拖入内部。
厂房里满是刺鼻的机油味,四处漏风。陈铮把王强重重按在一张生锈的铁椅子上。他从地上捡起一截沾满油污的麻绳,将王强的双腿死死绑在铁椅前腿上。
王强终于缓过气。他大口喘息着,胃部依然翻江倒海。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惨白的电光从破烂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陈铮的脸。
廉价的黑色夹克,湿透的短发,毫无波澜的眼睛。
王强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个可能寻仇的黑道对头。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个人。
震惊在两秒钟后转化为被下属冒犯的愤怒。
“陈铮!”王强脸上的横肉扭曲起来。
他挺直腰板,试图找回体制内领导的威严。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绑架公安干部?”王强色厉内荏地咆哮,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你不想穿你那身皮了?现在把我放开,我当你今晚发神经。不然老子让你走不出云水县!”
陈铮站立在原地。他不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毛巾,擦拭着手上的呕吐物。擦得很仔细。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然后他把脏毛巾扔在王强脸上。
这是一种极度轻蔑的肢体动作。
王强被毛巾甩在脸上,屈辱感升腾。他看着陈铮那张冷静过头的脸,心里的底气快速流失。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他的身份。在这间废弃的厂房里,没有交警队长,也没有纪委科员。只有猎人和猎物。
陈铮拉过一个废弃的油桶,在王强对面坐下。两人视线平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