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修车厂内,雨水顺着破败的屋顶缝隙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且沉闷的声响。
王强挣扎着扭动绑在铁椅上的身躯,手腕处重型尼龙扎带深深嵌进皮肉。他的胃部刚经历过剧烈痉挛,嘴角还挂着酸臭的黏液,但身为交警大队中队长的傲慢依然占据着高地。
“陈铮!我警告你,非法拘禁国家公安干警,够你把牢底坐穿!”王强扯着嗓门咆哮,由于肺部缺氧,他的声音嘶哑破音,“老顾死了就是死了!你一个纪委监察二室没人要的边缘废柴,真以为能翻天?刘建设主任明天就会下发你的开除通知!现在放了我,给老子磕头认错,我还能在宏泰那边给你留条全尸!”
陈铮坐在一只生锈的废旧油桶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双肘撑着膝盖。他没说话,也没理会王强飞溅过来的唾沫。
这里没有2004年官场上习惯的推诿与扯皮,只有绝对的信息差。
陈铮伸手从黑色廉价夹克的侧兜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刚从王强身上缴获的那把五四式空枪,顺手码在旁边的铁桌上;另一样是一个黑色的数码录音笔。
他按下了侧面的播放键。
由于设备自带的外放喇叭功率不大,电流沙沙声在四处漏风的厂房里响了半秒。紧接着,孙大智带着极度恐惧与颤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王强……交警大队的王强中队长!他给了我二十万现金,让我在北外环44公里处用卡车撞老顾的桑塔纳!他说出事了有人洗地……账本公文包也是王强拿走的……他不让我走正规程序,直接放我出去,还要把我送去晋西……”
录音播放的瞬间,王强扯着嗓子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钟内经历了僵硬、扭曲与极度的难以置信。那张因为长期应酬而泛着油光的脸庞上,横肉猛地一抽,原本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塑料录音笔。
孙大智没死!
这个认知将王强大脑里精心构建的安全闭环瞬间轰得粉碎。宏泰派去招待所的三个打手明明已经去办灭口事宜,孙大智不仅活了下来,还把背后的资金交易和指使人一字不落全抖了出来。
“不……这不可能!宏泰车队的人从来不失手!”王强急促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同雨水混在一起滑进眼眶。
陈铮按停录音笔,顺手塞回胸前的内兜。
“你习惯了在云水县的马路上耍威风,以为背靠着宏泰矿业这棵大树,就能把所有人当傻子耍。”陈铮的语气极为平缓,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看待待宰牲口的漠然。
他在心底冷笑。这帮2004年的土鳖贪官和黑警,作案手法粗糙得毫无技术含量,全靠暴力和关系网兜底。一旦关系网被物理撕裂,智商基本上就停留在幼儿园阶段。
“宏泰派人去杀孙大智,是为了切断线上唯一能咬出你的活口。”陈铮缓慢站起身,胶底皮鞋踩在满是机油的水泥地上,“但现在孙大智在我的安全屋里喝着矿泉水,我兜里有他的全面认罪录音。刚才招待所现场,我给宏泰的高层留了十二万现金和三个内讧打得半死的废物打手。”
陈铮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与王强的物理距离:“宏泰的老板赵鸿泰生性多疑。如果他明天早上接到报告,发现杀手废了、钱少了一半、最重要的关键证人孙大智人间蒸发……你觉得,那位煤老板第一个怀疑的内鬼会是谁?”
王强的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吞咽着干涩的口水。赵鸿泰是什么狠角色,他这个拿人钱财当保护伞的交警中队长比谁都清楚。那些在矿难中敢直接用水泥封死下矿井口的狠人,绝对不需要证据来怀疑一个人。
但他还在试图负隅顽抗。长期在公检法系统里混日子,王强脑子里条件反射般地冒出了法律条文作为防身盾牌。
“你少在这里吓唬我!”王强强行咬着牙,身子往铁椅背上缩了缩,“陈铮,你懂不懂法?你对孙大智是动用私刑非法拘禁!你手里这段录音属于非法获取的证据,在法庭上根本不具备法律效力!你就算交到检察院,交到市反贪局,只要老子不签字画押,他们就立不了案!你没证据办我!”
王强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底气甚至有所回升:“我是公安战线的中层干部!没有市公安局的正式批文和纪委的双规手续,你今天就是动我一根汗毛,也是故意伤害!”
陈铮看着王强那张色厉内荏的脸,甚至没产生一丝和他辩论法理的兴趣。
对付这种规则内部的贪腐寄生虫,最愚蠢的办法就是顺着他们熟悉的规则玩。
“谁告诉你,我要把这段录音交到法庭了?”陈铮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从打手身上顺来的一块钱零钞烈火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掏出金属打火机点燃。
粗劣的烟草味在两人之间蔓延。
“非法获取的证据,确实不能在法院作为定罪依据。”陈铮一口浓烟吐在王强的脸上,眼神冰冷,“但它可以放在赵鸿泰的办公桌上。”
王强愣住了,瞳孔瞬间收缩到极限。
“把这段录音复制一盘磁带,派个同城快递,送到宏泰矿业总经理办公室。不用署名,不用解释。”陈铮咬着烟嘴,声音沉了下去,“你猜,赵鸿泰听完了孙大智把我俩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再联想到失联的杀手,他会怎么想你这位王中队长?”
这叫囚徒困境,也叫信息隔离链。陈铮用着20年后的刑侦战术思想,对这个时代的黑警实行了极其降维的心理碾压。
在赵鸿泰的视角里,孙大智被劫走,意味着王强办事不力,或者王强已经为了保住自己的公职,直接倒戈投靠了纪委,把宏泰当成了投名状。
“你……你敢!”王强的声音开始不自觉地发抖,铁椅子随着他双腿的颤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为什么不敢?老顾是我师父,你们让他死在北外环,那就得有人去三号矿井底下给他垫背。”陈铮取下嘴里的香烟,拿烟头在距离王强左眼只有三厘米的地方晃了晃。
火光映出王强脸上惨白的皮肤与扩大的汗毛孔。
“在赵鸿泰那种人的规则里,宁可杀错,绝不放过。只有死人不会泄密,也只有死人才能承担他走漏风声的怒火。”陈铮收回手,将烟头按在废旧油桶的铁盖上,用力碾熄。
“明天太阳升起,赵鸿泰会全城找你。你现在不是什么人民警察,也不是交警队里的王大队长。在黑道的算盘里,你只是一个已经泄露了底牌、随时会把灾祸引向主人的弃子。”
这句话直接击穿了王强最后一层心理防线。
他太清楚那些煤老板的手段了。上个月个私自向省厅举报煤矿超载的运煤司机,尸体是从全县最深的废弃排渣池里捞出来的,整个人被煤焦油泡得认不出模样。他要是被宏泰的人盯上,不仅他得死,他老婆孩子也得跟着遭殃。
“别……别去找赵鸿泰!陈哥!陈哥我求求你!”
王强那粗壮的身躯彻底跨了。他全身的肌肉完全卸力,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瘫软在生锈的铁椅上,眼泪混着鼻涕瞬间涌了出来,在胡茬上挂成一串。
伴随着一记沉闷的“咕噜”声,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和恶臭瞬间从王强的裤裆处弥漫开来。
在绝对的死亡恐惧和降维打击的审讯逻辑面前,这位平日里开着私家豪车、在云水县几大高档饭店喝着茅台、搂着KTV文工团美女的权贵爪牙,生理防线全面崩盘,直接大小便失禁。
黄黑色的污秽液体顺着铁椅子的缝隙往下滴,和地上的机油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陈铮向后退了半步,避开那摊蔓延过来的秽物。
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涕泪横流、像条死狗一样摇尾乞怜,陈铮不仅没有丝毫怜悯,心底反而升腾起一股极致的宣泄感。就是这样一帮软骨头、烂下水,平日里踩在人民和基层老实人的头上作威作福,只要把他们的画皮剥掉,里面全是一堆发臭的烂肉。
“想活?那就表现出你的价值。”陈铮从后腰摸出那把指甲刀锉刀,在手里抛了抛。
“我说!我什么都说!陈爷,你别把录音给赵鸿泰,我给你证据!”王强哭声震天,拼命摇晃着脑袋,只想抓住眼前这根唯一能救命的绳子。
“老顾的原始账本在哪里?”陈铮问出核心问题。
“没……没了!原始账本拿到的当天晚上,刘建设就陪着赵鸿泰,在宏泰矿业后院的锅炉房里彻底烧干了!他们连灰都冲进了下水道!”王强哭喊着吐出真相,顺道把内鬼的名字卖了。
陈铮眼神微微一凝。刘建设,那个抢了老顾办公室、明天还要开除自己的副主任,果然是最大的内鬼。
“老顾用命换回来的东西,就只有一堆灰?”陈铮的声音凉了下来,手里的金属锉刀对准了王强的颈动脉。
“有复印件!还有半本复印件!”王强急尖叫出声,生怕慢了一秒对方的手指就会发力,“老顾是个老狐狸,他那天去交接之前,偷偷把最核心的那十几页核心流水账单去打字室做了复印!他被撞之前,把复印件藏起来了!”
“在哪里?”
“在‘金碧辉煌’浴池!二楼VIP更衣室!储物柜!”王强大口大口地抽噎着,毫无保留地交出了自己窝藏的底牌,“老顾被车撞的时候,我看过他手机最后一发出的短信,他把东西放在那了。我收尾的时候私吞了这个消息,没告诉赵鸿泰和刘建设!我把储物柜的钥匙拔下来,连同那半本复印件全锁死在那个柜子里了!我是想留着当护身符的啊!”
“柜号多少?”
“零八八号!密码是老顾女儿的生日,八六零五十二!钥匙就在浴池总台后面第十二个挂钩的暗格里!陈爷,我都告诉你了,那是宏泰跟全县十三位领导干部的送钱流水!你拿去,你都能拿去!”
陈铮盯着王强那张充血哭嚎的脸,确定对方这种状态下不可能说谎。
半本核心复印件,官商勾结的送钱流水。有了这个东西,他不光能把刘建设送进监狱,还能直接撕开云水县这座黑金帝国的一角。
他伸手拍了拍王强沾满冷汗的脸颊。
“态度不错。”
陈铮转过身,走向废弃厂房的角落。他没有解开王强的扎带,也没有收起桌上的空手枪。
“陈哥!你放了我啊!这里没人,我会被冻死的!”王强看着陈铮准备离开,绝望地嘶吼起来。
陈铮在一堆废铜烂铁前停下脚步。他弯下腰,手指在一堆建筑废料中扒拉了几下,握住了一根一米多长、两头沾着凝固水泥浆的实心螺纹钢管。
他拎着沉甸甸的钢管,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绑在椅子上的王强。
“赵鸿泰找不到你的杀手,一定会派人来这里查收尾。我如果不给你留点‘黑吃黑’的伤痕,你怎么跟这位疑心病极重的煤老板解释,你是被一伙极度凶残的过江龙劫持并打成重伤的?”
陈铮拖着钢管慢慢走近,钢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在雷雨夜中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一棍,是我代老顾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