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妇人的哭声压过了满堂议论。
她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我女儿命薄,没福气等到今日。”
“可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破庙里救了一个贵人。”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她的哭不像假的。
可世上有些真眼泪,也能替假话流。
裴砚辞问。
“你叫什么?”
妇人哽咽道。
“民妇何玉娘。”
“青禾是民妇的女儿。”
我心里一动。
何。
城南何家的婚书。
裴砚辞显然也想到了。
他扫了一眼那张红纸。
“沈夫人给沈照梨定的何家婚事,与你可有关系?”
何玉娘身子一僵。
我娘立刻接话。
“城中姓何的人多了去了。”
“世子爷何必事事疑心?”
裴砚辞没有理她,只看着何玉娘。
何玉娘磕了一个头。
“民妇夫家早已分出旁支,和那何家只算远亲。”
“婚事的事,民妇不敢多言。”
这话听着规矩,却避得太快。
相爷皱眉。
“你说你女儿救过世子,可有凭据?”
何玉娘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被她一层层打开。
最后露出一枚乌黑的短签。
喜堂里瞬间静了。
我的呼吸也停了一下。
那枚短签,与我记忆中的太像了。
一样长短,一样颜色,一样在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辞字。
沈明珠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又很快低下头。
我娘终于松了一口气。
“世子爷。”
“如今证物也有了。”
“这场闹剧该停了吧?”
刘嬷嬷伏在地上,不敢抬脸。
我看着那枚短签,指尖慢慢收紧。
若这是真的,那灶房墙里的东西为何会到何玉娘手里?
若这是假的,她们又如何知道它的模样?
裴砚辞伸手接过短签。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用指腹摩挲过短签边缘。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一件极小的事。
当年他把短签塞给我时,我因为手疼没拿稳,短签磕在破庙石阶上,边角缺了一粒米大小的口。
后来我藏它时,还摸过那道缺口。
而何玉娘拿出的这枚,边角平整得过分。
裴砚辞抬眼看向何玉娘。
“你女儿何时把它交给你?”
何玉娘答。
“三年前。”
“她病重时,说这是世子给她的信物。”
裴砚辞又问。
“她说我当时穿什么衣裳?”
何玉娘迟疑了一下。
“贵人落难,自是锦衣。”
沈明珠连忙道。
“那时雨太大,青禾未必看得清。”
裴砚辞继续问。
“我醒来后,手里握着什么?”
何玉娘额头沁出汗。
“握着这枚短签。”
我开口道。
“不对。”
所有人看向我。
我往前一步。
“他醒来时,手里握着一截断掉的佛珠线。”
“短签在他腰间的旧锦囊里。”
“他发热时反复摸锦囊,后来才把短签给我。”
何玉娘脸色一白。
沈明珠立刻抬头。
“姐姐,你当然会这样说。”
“你偷听了青禾的话,又偷走她的东西,自然比谁都能编。”
我看向她。
“那你让何玉娘说。”
“破庙供着的是什么像?”
何玉娘张了张嘴。
“是观音。”
我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点快意。
“不是。”
“那座破庙里没有完整的神像。”
“只有半截泥胎,脸都被雨水冲花了。”
“神台下面压着一块裂开的木匾。”
“木匾上写的是清安二字。”
裴砚辞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低声道。
“是清安。”
喜堂中哗然声再起。
何玉娘慌忙磕头。
“民妇记错了。”
“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民妇只听女儿断断续续说过。”
裴砚辞垂眼看着短签。
忽然,他把短签翻到背面。
“这枚短签不是我的。”
我娘脸色骤变。
沈明珠也猛地抬头。
裴砚辞声音冷得像霜。
“我那枚短签边角有缺。”
“这枚没有。”
“更要紧的是,我那枚用了多年,木纹发暗。”
“这一枚虽做旧,刻痕里却还留着新蜡。”
相爷当即沉声。
“谁做的?”
何玉娘浑身一抖,却咬着牙不说话。
裴砚辞把短签放到供桌上。
“这种乌木,寻常铺子没有。”
“相府内库倒有一批。”
他看向身侧管事。
“查。”
相府管事脸色大变,急忙跪下。
“世子爷,内库钥匙只有三处。”
“一处在相爷书房。”
“一处在夫人院中。”
“还有一处,前几日借给了迎亲采买的人。”
裴砚辞眼神一沉。
“谁借的?”
管事抖着声音答。
“是沈二姑娘身边的陪嫁丫鬟。”
“她说要替新房添几样摆件。”
沈明珠身子一晃。
还未等她开口辩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世子爷。”
“那陪嫁丫鬟不见了。”
“她留下了一只匣子,匣子里有沈大姑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