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匣子很快被捧进喜堂。
匣子不大,梨木所制,边角还贴着沈家的封条。
封条上写着我的名字。
沈照梨。
那字迹我认得。
是我娘院中账房先生的手。
我娘看见匣子的瞬间,神色竟有一丝松动。
像是她也没有料到,事情会绕到这里。
沈明珠却先哭了起来。
“姐姐,你为何要害我?”
“你早知道陪嫁丫鬟会碰内库,便故意把东西放到她那里。”
我看着她。
“匣子还没开。”
“你怎么知道里面是能害你的东西?”
沈明珠脸色一白。
堂中又静了一瞬。
裴砚辞淡淡道。
“开。”
相府管事取下封条,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
只有几张纸,一枚旧钥匙,还有一段红绳。
那段红绳的颜色与沈明珠腕上系玉佩的绳子一模一样。
最上面的纸被展开时,我看见上头写着一行字。
沈照梨自愿将玉佩赠予沈明珠,自愿退让旧日婚约,今后不得反悔。
后面按着一枚指印。
我盯着那枚指印,忽然笑不出来了。
它和婚书上的一样。
一样圆,一样浅。
一样是我病中被人按下的手印。
我娘立刻道。
“你们都看见了。”
“她自己写了让书,如今又反口。”
“这不是存心毁明珠吗?”
相爷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沈大姑娘。”
“这指印是否是你的?”
我没有否认。
“是我的。”
我娘眼底浮起得意。
可下一刻,我继续道。
“但不是我愿意按的。”
“半月前,我病在柴房。”
“刘嬷嬷说按手印领药。”
“我烧得眼前发黑,手是她抓着按的。”
刘嬷嬷吓得连连磕头。
“奴婢没有。”
“奴婢只是奉夫人吩咐给大姑娘送药。”
裴砚辞问。
“药碗还在吗?”
我摇头。
“柴房里的东西,从来不会留到第二天。”
这便是最难的地方。
沈家欺我多年,最会把每件事都做得干净。
他们给我留下的,永远只有结果,没有证据。
沈明珠低声道。
“姐姐,你说什么都可以。”
“反正没有人能替你作证。”
她这句话很轻。
轻到像叹息。
可我听清了。
裴砚辞也听清了。
他侧眸看她。
沈明珠立刻垂下眼,又变回那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相府管事继续翻匣子。
第二张纸,是一份账目。
上面记着何家送来的聘礼。
银二百两,绸缎八匹,宅契一张。
收礼的人,写的是沈夫人。
宾客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
我娘脸色难看,却仍硬撑着。
“父母替女儿收聘,本就天经地义。”
裴砚辞道。
“她父亲已故,母亲不是生母。”
“她外祖母留下的嫁妆,也被你收走。”
“沈夫人,你的天经地义,倒都落在银钱上。”
我娘被他说得脸色铁青。
她转向相爷,声音发颤。
“相爷,您是长辈。”
“今日相府若纵着世子羞辱亲家,往后还有哪家敢与你们结亲?”
相爷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几张纸,神情沉沉。
我知道,他在权衡。
一场婚事若到此打住,相府固然占理,却也难免被人议论。
尤其现在牵出内库乌木,陪嫁丫鬟,伪造短签。
这已经不只是沈家的事了。
就在这时,何玉娘突然扑向匣子。
她抓起那段红绳,哭着道。
“是她。”
“是沈二姑娘给我的。”
“她让我拿假短签来作证,说只要我咬死青禾才是恩人,就让我侄子进相府做事。”
沈明珠尖声道。
“你胡说。”
何玉娘抖得厉害。
“民妇不敢了。”
“民妇女儿青禾当年确实躲过雨,可她回家后只说破庙里有个受伤公子,有个沈家姑娘守了他一夜。”
“她从没说自己救人。”
“民妇贪心,才听了二姑娘的话。”
喜堂一下炸开。
我娘猛地冲过去,想捂何玉娘的嘴。
护卫拦住了她。
裴砚辞问何玉娘。
“真短签在哪里?”
何玉娘哭着摇头。
“民妇没见过真短签。”
“二姑娘说,真东西不必拿出来。”
“只要有假的,能把沈大姑娘也拖下水就够了。”
沈明珠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以为这已经是她们最后的手段。
可相府管事忽然从匣子底部抽出最后一张纸。
那张纸泛着旧黄,折痕极深。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世子爷。”
“这像是一封旧信。”
裴砚辞接过信纸,展开后,目光骤然沉下。
我隔着几步,看见信末落款。
沈怀远。
那是我亡父的名字。
而信上第一行写着。
照梨并非我沈家亲生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