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海把沈鸢从地窖拉上来之后,货仓里的空气还是冷的。
沈鸢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船票,指尖能摸到纸背面的纹路——跟她从殷无邪令牌上看到的暗纹一模一样,一圈一圈缠绕着,断断续续,像是被人刻意磨掉了一部分。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沈鸢把船票翻过来,正面印着码头渡口的印章,日期是三年前的。
“昨晚。”鲁大海揉了揉肿起来的嘴角,走到货仓角落蹲下来,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半壶凉茶,灌了一口,“那人蒙着脸,声音压得很低,丢下这张票就走了。我追出去的时候,连影子都没看见。”
沈鸢没说话。她把船票举到灯下,凑近看那些纹路。每三道弧线交汇处都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凹点,一共十二个,分布成一个圆环——跟殷无邪令牌背面的暗纹完全一致。
青萝从货仓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外面,确定没人跟来,才钻进来,小跑到沈鸢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
“姐姐,那个纹路……”青萝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好像见过。”
沈鸢低头看她:“你刚才说过了,在洞府里就说见过。”
“不是。”青萝摇头,眼睛盯着那张船票,瞳孔微微收缩,“我是说,我摸过之后,想起来一些东西。”
沈鸢愣了一下,把船票递到青萝面前。
青萝伸出两根手指,指尖碰到船票边缘的瞬间,她的手指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她没有缩手,反而把整张船票接过来,攥在手里,闭上眼睛。
沈鸢看见青萝的指尖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像是萤火虫的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那些光顺着船票背面的暗纹游走,一条一条地亮起来,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灌满了水。
鲁大海放下茶壶,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这小妖什么来路?”他低声问。
沈鸢没回答。她盯着青萝的手,看见那些金光汇聚到船票正中央,形成一个圆形的印记——像是某种封印术式的核心,又像是一枚被压扁的令牌。
青萝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不再是平时那种怯生生的褐色,而是变成了金色,瞳孔竖着,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她看着沈鸢,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换了个人。
“我看见他了。”
“谁?”沈鸢问。
“殷无邪。”青萝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沉稳,“他站在血池边上,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散修的旧袍子,袖口磨破了,腰上挂着一块铁灰色的令牌,跟你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沈鸢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们在立契约。”青萝继续说,眼睛里的金光忽明忽暗,“那个散修割破手指,把血滴在令牌背面,殷无邪也割破了手指,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渗进令牌的纹路里。”
鲁大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个散修长什么样?”
青萝转头看向沈鸢,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沈鸢的脸。
“跟你一样。”她说,“一模一样。”
货仓里安静了三秒。
沈鸢攥着船票的手收紧了,纸张边缘硌进她的指缝里,有点疼。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殷无邪第一次看见她时的那个眼神,他在地窖里说的那些话,他亲她之前那句“保管费”。
她一直以为殷无邪是随便挑了个洞府躲进来,随便挑了个散修当掩护。
但现在看来,不是随便。
青萝张开嘴,正要继续说什么,货仓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鸢猛地转头,手摸到腰间的短刀上。鲁大海已经站起来了,拳头攥紧,挡在沈鸢前面。
门口站着一个人。
姜雪棠。
她穿着一件碧落宗执法弟子的青色外袍,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令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得体,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像是量过的一样。
她手里举着一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令牌表面刻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干透之后的颜色。
“沈姑娘。”姜雪棠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
沈鸢没动,手还握着刀柄。
姜雪棠走进货仓,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脚步声。她走到沈鸢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手里那枚黑色令牌翻了个面,让沈鸢看清上面的字。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殷。
沈鸢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殷无邪的命牌。”姜雪棠笑着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已经拿到他的命脉了。只要我把这枚令牌捏碎,他体内的魔核就会碎裂,修为尽废,跟一个废人没什么区别。”
鲁大海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得更紧了。
姜雪棠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沈鸢,笑容没变:“沈姑娘,我给你一个选择。你把那张船票给我,再把殷无邪的行踪告诉我,我就放过你和这个小妖,还有你这个码头朋友。”
沈鸢没说话。她看着姜雪棠手里的命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发黄的船票。
船票背面的暗纹还在发着微弱的光,青萝指尖的金光还没有完全消散。
青萝站在沈鸢身后,攥着她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但她没有躲,而是贴着沈鸢的后背站着,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什么。
沈鸢把船票折起来,塞进袖口。
“命牌是真的吗?”她问。
姜雪棠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鸢盯着她的眼睛,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拿到命牌的时候,殷无邪在哪里?”
姜雪棠没接话。
“你不知道。”沈鸢说,“你只是捡到了这枚命牌,但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找不到他。”
姜雪棠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看着沈鸢,眼神冷下来,手指扣在命牌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
“你猜对了。”她说,“但命牌是真的。我只要捏碎它,殷无邪就算不死,也废了。”
沈鸢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捏啊。”
姜雪棠愣了一下。
沈鸢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尖指着地面,语气很平静:“你捏碎命牌,殷无邪废了,钟离晦的人马上就会接管码头。到时候碧落宗想再插手魔域的事,连门都没有。你确定你师父想要的是这个结果?”
姜雪棠没动。
沈鸢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说中了。
姜雪棠不是来杀殷无邪的,她是来抓殷无邪的。活着的魔尊才有价值,死了的魔尊只是一具尸体,对碧落宗没有任何用处。
“你把命牌给我。”沈鸢伸出手,“我帮你找到殷无邪。”
姜雪棠盯着她,沉默了很久。
货仓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跑过来了。鲁大海侧耳听了一下,脸色变了:“是钟离晦的人,又回来了。”
姜雪棠咬了咬嘴唇,忽然把命牌丢给沈鸢。
沈鸢接住命牌,入手沉甸甸的,令牌表面冰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的,在灯光下微微蠕动。
“三天。”姜雪棠说,“三天之内,带殷无邪来碧落宗找我。否则,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和你身边所有人死得无声无息。”
她说完转身就走,青色外袍的下摆扫过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鲁大海把门关上,插好门栓,转头看向沈鸢:“你真要去找那个魔尊?”
沈鸢把命牌翻过来,看着背面的暗纹——跟船票上的纹路一样,跟殷无邪令牌上的纹路也一样。
她攥紧命牌,抬头看向货仓顶上的横梁。
横梁上坐着一个人。
殷无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两条腿悬在横梁外面,手里拎着一壶酒,低头看着沈鸢,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保管费还没付完。”他说。
沈鸢看着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命牌有点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