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是一片圆形空间,地面向下凹陷,形成一个三丈宽的血池。池水是暗红色的,粘稠得像凝固的血块,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空气里那股血腥味浓得发苦,沈鸢站在池边,胃里翻了一下,她忍住没吐。
青萝已经走到池对面,跪在边缘,伸手去够池底的东西。沈鸢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看见池底沉着一柄断剑,剑身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插在淤泥里,只露出半截剑柄。剑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已经松散,末端泡在血水里,染成暗褐色。
“别碰。”殷无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少见的急促。
青萝的手指已经碰到剑柄。断剑上的封印纹路瞬间亮起来,暗红色的光从剑身里涌出,像一条条烧红的铁丝,沿着剑柄往上爬。青萝被一股力量弹开,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殷无邪站在池边,胸口正对着断剑的方向。那些封印纹路亮起的瞬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砸在沈鸢脚边。沈鸢蹲下去扶他,手碰到他胸口时,摸到一道凸起的疤痕,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道疤痕的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像是什么东西刺穿后留下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池底的断剑。断剑的缺口形状跟指尖摸到的疤痕轮廓在她脑子里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三百年前。”殷无邪坐在地上,手按着胸口那道旧伤,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在这里杀过一个散修。她用血契换我放过她的族人,我答应了,然后在她转身的时候,一剑刺穿她的胸口。”
沈鸢没动,手还按在他胸口上,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很慢,很稳,不像是在说谎。
“那把剑就是她的本命法器。”殷无邪抬手指了指池底的断剑,“断在这里,封了三百年。”
青萝从墙边爬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但她没擦,一步一步走回池边,跪下去。眼泪从她眼眶里掉出来,滴进血池里,血水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开,碰到断剑的瞬间,剑身震动了一下,封印纹路的光芒暗下去,断剑从淤泥里缓缓浮出水面。
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沈鸢眯着眼睛看,字迹被血水泡得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笔画——“以血为契,以命为誓”。
沈鸢站起来,走到池边,伸手去握剑柄。殷无邪在身后喊了一声“别碰”,但她没停。手指碰到剑柄的瞬间,一股灼热从掌心窜上来,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但她没松手。她用力把断剑从血水里拔出来,剑身离开水面的那一刻,所有封印纹路同时熄灭,血池表面的雾气散开,露出池底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契约纹路,一层叠一层,像是一张被反复书写的纸。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剑柄上的红绳开始发烫,烫得她掌心生疼。她没松手。
青萝跪在池边,抬头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在笑。她伸手抓住沈鸢的衣角,声音发抖:“姐姐,你记不记得,三百年前,你也是这样握住这把剑的。”
沈鸢低头看她,没说话。
殷无邪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断剑。沈鸢侧身避开,把断剑握得更紧,剑刃割破她的掌心,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滴进血池里。血池里的契约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杀她的时候,她说了什么?”沈鸢问。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她说,她信我。”
沈鸢握着断剑的手抖了一下,血滴得更快了。她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池底的契约纹路,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那你信过谁吗?”她问。
殷无邪没接话。
池底的契约纹路全部亮起来,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把整片空间照得像白昼。沈鸢手里的断剑开始发烫,烫得她握不住,但她没松手。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剑身里涌出来,顺着她掌心的伤口钻进她体内,像是一条条冰冷的蛇,沿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脏的位置,停住了。
青萝站起来,伸手按住沈鸢握着剑的手,指尖碰到沈鸢掌心的伤口时,断剑上的封印纹路全部碎裂,化作一片片暗红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里。光点落在血池表面,池水开始沸腾,气泡从池底冒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味。
殷无邪伸手抓住沈鸢的肩膀,把她往后拉了一步。沈鸢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断剑脱手,掉进血池里,溅起一片血水。血水落在她衣摆上,留下几块暗红色的印子。
池底的契约纹路开始碎裂,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裂缝里冒出黑色的烟。青萝跪在池边,伸手去捞那把断剑,手指碰到剑柄的瞬间,整座遗迹震动了一下,头顶的石板裂开一条缝,碎石从裂缝里掉下来,砸进血池里,溅起一片血水。
“封印要破了。”殷无邪抓住沈鸢的手腕,把她往通道方向拖,“走。”
沈鸢回头看了一眼青萝。青萝还跪在池边,手里握着那把断剑,断剑上的红绳已经彻底松开,飘在血水表面。她抬头看了沈鸢一眼,眼睛里那点淡金色的光已经暗下去,瞳孔恢复成普通的黑色,像是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姐姐,我找到它了。”青萝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鸢甩开殷无邪的手,走回池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青萝的头。青萝靠在她肩膀上,手里的断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剑身断成两截,彻底碎了。
碎片落进血池里,池水开始变清,从暗红色慢慢变成透明,露出池底那些碎裂的契约纹路。纹路已经全部断开,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纸,再也拼不回去。
殷无邪站在通道口,看着沈鸢和青萝,没催她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旧伤疤,伤疤的边缘在发烫,烫得他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伸手按了一下,指尖碰到伤疤的瞬间,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女人站在血池边,手里握着断剑,剑尖抵在自己胸口,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
他没听清那句话是什么。
沈鸢扶着青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在地上,落在碎裂的契约纹路上,纹路亮了一下,彻底暗下去。
“走吧。”沈鸢说。
殷无邪看着她,没动。
“走啊。”沈鸢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带着一股不耐烦。
殷无邪转身,走在前面。沈鸢拉着青萝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穿过通道,走回石门前。门外的沙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枚玉简,正低头看着玉简上的字。
姜雪棠抬起头,看见他们三个从门里走出来,笑了一下,笑得很温柔。
“出来了?”她说,“正好,省得我进去找你们。”
沈鸢握着青萝的手紧了紧,掌心的血蹭在青萝袖子上,留下一道红印。青萝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血迹,没说话,只是往沈鸢身边靠了靠。
殷无邪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看着姜雪棠,没拔剑。
姜雪棠把玉简收进袖子里,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目光从殷无邪身上移到沈鸢身上,又移到青萝身上,最后落在沈鸢掌心的伤口上。
“血契解了?”她问。
沈鸢没回答。
姜雪棠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那就好办了。”她说,“殷无邪,你的命牌,现在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