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风是湿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沈鸢攥着骨片,指尖还沾着鲁大海的血。骨片上的纹路很粗糙,像是用钝器硬刻上去的,边缘磨得发毛,有几道刻痕被血泡过,已经看不清走向。她低头看了很久,没说话。
青萝蹲在她脚边,手里攥着一片碎布,是鲁大海衣服上撕下来的。她把布叠得很整齐,叠了三次,又打开,又叠上,手指一直在抖。
殷无邪站在两步外,靠着石壁,呼吸已经稳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沈鸢手里的骨片,没伸手要,也没催她走。
通道尽头的光罩还在亮,符文运转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闷着响。沈鸢知道那个阵困不了姜雪棠多久——她用的是临时画的阵盘,符文线画得浅,灵力也不够稳,最多一炷香就会被破开。
她把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印记,是魔域左护法的私人印,印纹中间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矿渣,像是盖章的时候没清理干净。
“钟离晦。”沈鸢说。
殷无邪没接话,但眼神动了一下。
沈鸢把骨片塞进怀里,站起来,腿蹲久了有点麻,她站了两秒才站稳。青萝也跟着站起来,把那块碎布塞进袖子里,没扔。
“鲁大海说,那些过期传送阵令牌是钟离晦让他收的。”沈鸢的声音很平,“令牌本身没灵力,过期的阵令连门都打不开,但如果是用来搭建一条新通道,反而比新令牌更隐蔽——因为没人会查过期的废令。”
殷无邪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骨片上的地图标注的是通道终点。”沈鸢说,“魔域深处一条废弃矿脉,钟离晦这些年私吞的魔晶矿全藏在里面。”
她说完,从怀里摸出那张纸——从姜雪棠袖子里顺来的纸质凭证,叠得很厚,边缘被血浸透了一角。她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细,像是用针尖蘸墨写的。
“碧落宗,外门物资调拨单——过期传送阵令牌,三千七百枚,已核销。”
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章,章纹模糊,但还能看出轮廓,是碧落宗外门执事堂的印。
沈鸢把纸和骨片并排放在地上,纸上的字和骨片上的印记对在一起,刚好能拼出一个完整的日期。
“姜雪棠知道钟离晦在走私矿脉。”沈鸢说,“她手里有碧落宗的核销单,钟离晦的令牌是从仙门流出去的。他们俩在合作。”
殷无邪蹲下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灰,是纸面长期压在抽屉里积的灰。
“仙门给钟离晦提供过期令牌,钟离晦用令牌搭建走私通道,把魔晶矿运到仙门。”殷无邪说,“姜雪棠负责盯着我,确保我不会发现。”
“对。”沈鸢说,“但她没想到你会被捡回我的洞府。”
殷无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青萝突然站起来,走到通道壁边,伸手摸了一下石壁上的符文。那些符文已经暗了大半,光罩的亮度比刚才弱了很多,边缘已经开始碎裂。
“姐姐,阵要破了。”青萝说。
沈鸢没回头,她把纸和骨片收进怀里,站起来,看了一眼通道尽头——那里有一扇石门,门上刻着跟血池底一样的符文纹路,只是更大,更密,像是整扇门都是用符文铸成的。
“那个传送阵能直接到矿脉?”沈鸢问。
殷无邪站起来,走到石门前,抬手按在门面上。他的手指碰到符文的一瞬间,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灵力。
“能。”他说,“但需要钥匙。”
“什么钥匙?”
殷无邪转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指上那枚血色戒指上。
“断剑。”他说,“那是封印矿脉的阵眼,也是打开这条通道的钥匙。”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戒指贴着皮肤的地方还在发烫,烫得她整条手臂都是麻的。她试着转了转戒指,转不动,像是长在肉里了。
“怎么用?”
“把血滴在门上的符文槽里。”殷无邪说,“戒指感应到你的血,会自己打开。”
沈鸢没犹豫,伸手在石门边缘划了一下,指尖被石棱割破,血渗出来,滴在符文槽里。血渗进槽纹的一瞬间,戒指突然烫了一下,烫得她倒吸一口气,然后石门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来,光从门缝里溢出来,照得整个通道都亮了。
石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嵌着魔晶,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沈鸢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声脆响——光罩碎了。
姜雪棠的声音从通道那头传过来,隔着整条通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鸢,你走不掉的。”
沈鸢没回头,她拉着青萝,一步迈上石阶。
殷无邪跟在她身后,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把姜雪棠的声音和箭矢的破空声全部挡在外面。
石阶很长,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才到底。底部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地面铺满了魔晶碎片,踩上去嘎吱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矿石特有的气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沈鸢站在矿道入口,看着两侧石壁上嵌满的魔晶,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得她眼睛发酸。
青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魔晶碎片,指尖碰到碎片的一瞬间,碎片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这些魔晶被人动过。”青萝说,“灵力已经被抽走大半了。”
殷无邪没说话,他走到矿道中间,抬手按在石壁上,闭眼感受了几息,然后睁开眼。
“钟离晦来过这里。”他说,“而且刚走不久。”
沈鸢正要说话,矿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踩在碎石上,刻意放轻了步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鸢攥紧拳头,手指上的戒指又开始发烫,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抖。她盯着矿道深处那片暗红色的光,等着那个人走出来。
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角沾着矿灰,脸上戴着一张半截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他站在魔晶的光里,看着沈鸢和殷无邪,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殷无邪,你果然没死。”
声音很沉,像是嗓子受过伤,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沙哑的气音。
殷无邪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那人转头看向沈鸢,目光在她手上的戒指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就是那个捡了他的散修?”他说,“胆子不小。”
沈鸢没接话,她盯着那人脸上的面具,面具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了的血。
“钟离晦。”沈鸢说。
那人没否认,也没承认。他伸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颧骨很高,眉骨很深,左脸有一道旧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疤已经发白,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看了沈鸢一眼,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鸢接住令牌,低头一看,令牌表面刻着一行字——魔域左护法,钟离晦。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钟离晦说,“现在找到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殷无邪,眼神很平,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修为废了,命牌碎了,魔域那边已经知道你的事了。”钟离晦说,“你觉得你还能活着走出这条矿脉吗?”
殷无邪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沈鸢手里的令牌,然后伸手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丢在地上。
令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了很久。
“你私吞的魔晶矿,够你死十次了。”殷无邪说。
钟离晦笑了一下,笑得很淡。“那也得有人活着出去告发我。”
他说完,抬手拍了一下掌,矿道两侧的石壁突然裂开,露出藏在里面的阵盘——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排到头顶,每一个阵盘上都刻着自毁符文,符文正在发亮,像是随时会炸开。
“这条矿脉下面埋了三百个自毁阵盘。”钟离晦说,“只要我捏碎手里这块控制令牌,整条矿脉就会塌陷,你们三个会跟这些魔晶一起埋在地下。”
沈鸢盯着那些阵盘,手指上的戒指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抖。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符文,看着它们排列的方式,看着它们连接的线路。
她突然发现,那些自毁阵盘的符文排列方式,跟她洞府里那个废弃阵盘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你那些阵盘,是从黑市买的?”沈鸢问。
钟离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倒是眼尖。”
沈鸢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戒指上的纹路正在发光,光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一直爬到胸口。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自毁阵盘,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阵盘是我画的。”沈鸢说。
钟离晦的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