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陆渊预想的快。
他在守卫室找了块破布把右手缠好,又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还没来得及把地上的断爪清理掉,甬道那头就亮起了一串火把的光。
火光很密,至少三个人,脚步声整齐而急促,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陆渊将环首刀靠在墙角,站在守卫室门口,垂着手,微微弓着背。
容铁心走在最前面。
陆渊是第一次当面见到这位牢头。
对方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瘦,穿着一件玄色官袍,腰间悬着一柄品级不低的制式雁翎刀。
他面容刻板,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而冷,看人时眼睑半垂,像是随时在打量什么东西的价码。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卫,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守卫室墙上的破洞和钉在墙上的断爪。
容铁心在陆渊面前三步处停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陆渊缠着布的右手,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断爪,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无皮犬的爪子?”他问。
“回大人,是的。”陆渊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下午不知怎的,有一头无皮犬从牢里跑了出来,撞破了守卫室的门。属下情急之下砍了一刀……侥幸斩断了它一只爪子,它便退了。”
容铁心沉默了两息。
那两息长得像是有人用刀在陆渊的后颈上比划。
然后容铁心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温度。
“一刀?”
“一刀。”陆渊说。
容铁心转头看向身后一个亲卫。
那亲卫立刻上前,从墙上拔下那三根断爪,凑在火把下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对容铁心点了点头。
“断面平整,”亲卫低声道,“一刀过,没有第二刀痕迹。”
容铁心的眼睑终于抬了起来,那双细长的眼睛完完整整地映出了陆渊的身影。
陆渊在那道目光下维持着低眉顺目的姿态,后背的肌肉却绷得死紧。
【检测到可观摩对象:容铁心(镇魔司牢头,武道修为:不明)。】
【新技能解锁:察言观色。当前熟练度:0/1000(未入门)。】
【技能说明:通过观察目标面部微表情、肢体语言、语气节奏等细节,判定其真实情绪与意图。可无限叠加。】
陆渊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眼。
很短暂的一瞬,刚好够他把容铁心的脸收进视线里,颧骨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右手的拇指在刀柄上不自觉地搓了半圈,目光扫过他缠着布的右手时眼尾的弧度收紧了三分之一寸。
【察言观色:验证成功+1。】
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任何一个都说明不了问题。
但陆渊把它们全部记住了。
他在心里把容铁心刚才那两息的沉默反复播放,眼神、嘴角、手指、肩线,每一帧都拆开来看,像是考古学家清理一件古物上的积尘。
【察言观色:验证成功+1。】
【察言观色:验证成功+1。】
容铁心转过身,对那两个亲卫摆了摆手:“无皮犬既然已经伤了爪子,短时间不会再闹。把这间守卫室修一修,再调两个人下来。”
“大人,”一个亲卫迟疑道,“这一层……”
“我说调两个人。”容铁心的语气不变,但那个亲卫立刻噤声,低头退了出去。
陆渊心里冷笑了一声,两个人。
原本该是四个人,现在变成两个,容铁心嘴上说着“调人”,实际上把他能活下来的可能又削掉了一半。
而容铁心说话时的那一瞬,拇指搓刀柄的速度快了那么一丝,嘴角向下压了那么一毫。
【察言观色:验证成功+1。】
【当前熟练度:32/1000。评价:未入门。】
“陆渊。”容铁心终于叫了他的名字,“好好干。这一层今后就交给你了,缺什么跟巡夜的说。”
“谢大人。”陆渊躬身。
容铁心没再多说,带着人转身走了。
火把的光沿着甬道远去,他的脚步声在上行的铁梯上逐渐变轻,最后彻底消失。
陆渊直起腰来。
他走到守卫室的角落,重新拿起那把环首刀,用左手轻轻摩挲刀身。
容铁心方才的姿态在他脑海里循环了不知多少遍。
那个人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一件事——容铁心想他死。
不是那种看他不顺眼的想,是那种经过权衡之后、有计划地想要他消失的想。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至少现在不能。
他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件事。
容铁心和他那两个亲卫离开时,陆渊注意到了一个规律,他们走的是上层守卫区连接地面的铁梯,那是唯一一条进出通道。
而这条通道的换岗时间,他方才听巡夜那狱卒的脚步声判断出一些端倪。
戌正时分一次换岗,子初一次,卯初一次。
每次换岗中间有大约两刻钟的空档,那时整条铁梯上没有人值守。
陆渊把这些记在心里。
他又花了半个时辰,坐在守卫室半开的窗户后面,观察每一拨经过石廊的巡夜人。
一共七拨,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脚步声轻重、火把光的高低、经过同一个位置的时间间隔。
【察言观色:熟练度+27。当前总计:59/1000。】
入夜之后,整个妖魔兽牢层彻底安静下来。
石壁上油灯的火苗被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牢笼里的妖魔像是进入了某种低耗的休眠状态,只剩下偶尔从深处传来的、像是梦呓般的低低嘶鸣。
陆渊等了一个时辰。
确认再没有脚步声从铁梯上传来之后,他关上了守卫室的门,把那把环首刀重新握在了手里。
他开始练刀。
还是弓步劈斩。
右足前迈,腰转肩沉,刀自右上斜落。
一刀劈完收腕回带,然后退步复位,再来一次。
寂静的牢层里,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像钟摆。
一刀。两刀。三刀。十刀。五十刀。
他不再数了。
双手都已经麻木,血泡和旧伤混在一起变成了厚厚一层硬茧,刀柄上的布条被他掌心的血浸透又风干,硬得像铁皮。
但他的身体在自动执行着那个动作,脚、膝、腰、肩、腕,一气呵成,每一刀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稳。
系统数字在他视野角落里安静跳动:
【基础刀法·弓步劈斩:熟练度+1。】
【当前熟练度:318/10000。】
【基础刀法·弓步劈斩:熟练度+1。】
【当前熟练度:319/10000。】
他感觉不到疲倦。
或者说,疲倦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下去了。
每多劈一刀,那把刀在他手里就更轻一分,刀锋划过的轨迹就更清晰一分。
他闭着眼也能感受到刀在空气中切开的那条线,从右上方斜贯而下,像是一条光痕短暂地烙在黑暗里。
第五百刀的时候,他第一次在刀锋落下的瞬间看到了一点东西。
不是火光,也不是油灯的反光,是刀身自己发出的,极淡的一丝白芒,比萤火还浅,一闪而没。
陆渊停了片刻,看着刀刃上那抹残存的微光慢慢散去。
第七百刀。
白芒更明显了一些,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第九百五十刀。
刀锋所过之处,黑暗像是被划开了一道窄窄的口子,白芒顺着那道口子持续了整整一个呼吸才消失。
第一千刀。
陆渊劈出最后一刀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体内贯穿了。
刀锋落下的那一瞬,白芒不再是一丝一缕,而是凝成了一道完整的弧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刀刃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在他收刀回带的动作中拉出一道半圆形的尾巴,像是一个弧度完美的月牙。
光散之后,陆渊低头看着刀刃。
刀身上什么都没留下,但那道光的感觉还留在他手臂的筋脉里,微热,像是一条细小的暖流顺着刀柄钻进他的掌心,在腕间盘旋了一圈后沉进了小臂深处。
他握了握拳。
那条暖流没有消失,它蛰伏在皮肉之下,安静地等在那里。
陆渊把环首刀归入鞘中,背靠守卫室破了一角的墙壁坐下来。
黑暗中,他张开右手又合拢,反反复复,感受着那条微暖的细流在筋脉里游走的触感。
容铁心说“好好干”。
陆渊看着自己掌心新长出来的一层硬茧,轻轻笑了一下。
“嗯,好好干。”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