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容铁心的亲卫就来了。
那人没进守卫室，只站在石廊尽头喊了一声：“陆渊，容大人有令，让你把东三牢清出来。“
东三牢。
陆渊握着环首刀的手顿了一下。
他昨夜把整层妖魔兽牢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东三牢在最深处，关着一头腐尸妖。
那东西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肉身溃烂了不知多少年，但始终不灭，靠的是体内某种持续腐化再生的邪门力量。
牢门常年锁着两道铁链外加三道镇压符，犯人才会往里头扔。进去清笼，进去就是犯人了。
“就我一个？”陆渊问。
亲卫嗤了一声，转身就走，丢下一句“你还能指望谁”。
陆渊等那人的脚步声走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经过一夜恢复，掌心的伤口已经收了口，新长出来的肉芽粉红而嫩，但在那层皮肉底下，他能感觉到那条微热的暖流还在。
一千次叠加带来的东西，不只是刀快了那么几分。
他把环首刀别在腰间，又找了一根废弃的铁链缠在左臂上，朝东三牢走去。
甬道越走越深，油灯的间隔越来越大，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两侧的牢笼里，妖魔们安静得出奇，像是提前知道今天会有猎物经过。
东三牢的铁门前，容铁心站在那里。
他背着手，表情淡漠，看了陆渊一眼后便移开目光，望向铁门深处那片彻底的黑暗。
“这间牢里积了一年的秽物，再不清理，镇压符就要失效了。”容铁心的语调很平，“你进去，把东西都清出来。铁门我会从外面锁上，清完了敲三下。”
陆渊看着那扇铁门。
门后的黑暗里有一种沉闷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但持续不断。
一年没清理，意味着这间牢里至少堆了那头腐尸妖的尸骨残渣，以及被它消化之后剩下的……人。
“属下遵命。”陆渊说。
容铁心侧身让开，亲卫上前将那两道铁链哗啦一声解开。
铁门被推开一道窄缝，一股浓烈的腐臭裹着潮湿的阴风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涩。
容铁心退后一步，掏出一方白帕掩住口鼻，那双细长的眼睛透过帕子的边缘看着陆渊，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察言观色：验证成功+1。】
陆渊跨过门槛。
身后的铁门在他踏进去的瞬间便被合拢，铁链重新缠上，锁头咔嗒合死的声响在密闭的牢室内显得格外清脆。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腐尸妖发现了入侵者。
它的呼吸声骤然变得粗重而急促，像是一架漏风的风箱被人猛力拉动。
陆渊听到某种潮湿的、粘稠的东西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正从牢室深处朝他移过来，速度不快，但势不可挡。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十几个呼吸，逐渐捕捉到了那东西的轮廓。
腐尸妖曾经是个人形，现在只剩一副骨架外面挂着腐烂不堪的皮肉，四肢着地爬行，肚子鼓胀，每一次蠕动都从身上的烂肉缝隙里挤出浊黄的脓水。
它的头歪向一侧，眼眶里各有一团幽绿色的磷火，眨也不眨地盯着陆渊。
陆渊拔刀。
腐尸妖先动了。
它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四肢猛地一撑地面，整个躯体弹射而起，张开的大嘴里喷出一股腐绿色的雾气。
陆渊侧身避开那团雾，右脚前迈，腰转肩沉，一千次叠加刻进身体里的反应让他的刀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劈了出去。
弓步劈斩。
刀身上微白的光一闪而没，刀刃切进腐尸妖的右臂，斩下一大块朽烂的腐肉。
那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身体没有后退，左臂带着一股风朝他横扫过来。
陆渊收刀回带，借力向后撤了半步。
那左臂几乎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带起的劲风掀开了他前襟的衣料。
腐尸妖的力量远超它的体型，那一扫要是结实了，至少断三根肋骨。
他围着那东西周旋，一刀一刀往外削。
腐尸妖的速度在妖魔里算慢的，但它不怕疼，断一条臂膀就跟断一根树枝一样无所谓，继续往前压。
陆渊被逼得步步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腐尸妖的大嘴已经到了他面前，那股腐绿色的雾气喷在他脸上，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但陆渊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腐尸妖的胸腔深处，像是嵌在肋骨之间的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微微发着暗红的光。
妖魔每一次发力，那颗石头就亮上一瞬；每一次被刀砍中，那颗石头的暗红光芒就会急促地闪几下。
心脏。
或者说，驱动这东西活着的东西。
陆渊在腐尸妖再次扑来的瞬间没有后撤，反而向前迎了半步。
他左手缠着铁链的手臂竖起挡住那张大嘴，右手环首刀从下方斜撩而起，刀尖直直扎进腐尸妖敞开的胸腔缝隙。
白芒亮起。
刀刃精准地刺穿了那颗灰白薄膜，钉进了那枚暗红色的石头中心。
喀。
一声脆响从腐尸妖体内传出来。
那东西的动作像是被人剪断了扯线的木偶，猛地僵在原地，眼眶里两团幽绿磷火剧烈明灭了两三下，然后同时熄灭。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腐烂的皮肉在着地的瞬间就加速了溃败，像是支撑它存在的那颗石头一碎，整个身体就失去了抗拒朽坏的能力。
陆渊从腐尸妖胸腔里取出那颗石头。
灰白薄膜已经碎裂剥落，露出里面的暗红色内核，拇指大小，表面光滑，触手温热，像是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一块炭。
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感觉那东西正在往他皮肤底下渗着什么东西，一种温热而带着凶戾气息的能量，像是活物一样想要钻进他的筋脉里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枚暗红石头忽然在他掌心里融化了。
像是冰块放进热汤里一样，无声无息地缩小、变薄、消失，所有的温热和凶戾都顺着他的掌纹渗进了血脉深处。
脑海深处，系统文字猛然亮起：
【检测到宿主摄入未知能量源：妖核（腐尸妖·残）。】
【能量解析中……解析完成。】
【新功能解锁：炼化。】
【技能说明：通过炼化妖魔体内妖核，可将其能量转化为宿主可用属性。当前可炼化方向：基础刀法熟练度转化（效率：1：1）、肉身强度提升（微量）、气血恢复。更多方向待解锁。】
系统面板更新：
【基础刀法：当前熟练度，1014/10000。评价：入门。】
【炼化：未入门。当前可炼化能量：0。】
陆渊感觉到体内那条原本只是微热的暖流正在膨胀。
它沿着手臂涌入肩膀，顺着脊柱往下蔓延，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在冲刷他全身的筋脉。
掌心的旧伤在这一波冲刷中加速愈合，破皮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一层新的薄皮。
他站在腐尸妖渐渐溃散的尸骸旁边，慢慢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臂。
刀刃上残余的那层微光似乎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在他收刀入鞘的时候，刀身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光痕，过了好几个呼吸才缓缓散去。
牢门外的铁链响了一声。
容铁心的声音隔着铁门传来，带着一种故作淡然的讥诮：“陆渊？还活着就敲三下。死了就不用敲了。“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层新生的薄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像是他又多了一颗心。
他伸手在铁门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门外安静了片刻。
然后铁链被人急促地解开了，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拽开。
火把的光涌入牢室的瞬间，陆渊看到了容铁心的脸，那张刻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真实的表情，下颌收紧，颧骨上的肌肉绷成了两条线，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大了一丝。
牢室里干干净净。
腐尸妖连渣都没剩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得连骨头都化干净了。
容铁心看了陆渊一眼，又看了牢室深处那片空荡荡的地面。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又搓了半圈。
陆渊垂着手，微微躬身：“大人，清好了。”
容铁心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大步往上层的铁梯走去，袍角带起一阵风，走得比来时快了很多。
陆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梯尽头，缓缓直起身，把环首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寸，又推回去。
刀刃与刀鞘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妖魔兽牢层里轻而锐利。
体内那颗新生的、微微搏动的力量蛰伏在血脉深处，等着下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