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没有把腐尸妖的头颅全拖出来。
那东西烂得太厉害,只剩下半个颅骨连着几片朽肉,重量倒是出乎意料地扎实。
他拎着那半颗颅骨走出东三牢的甬道时,铁链和暗红色碎渣沿途洒了一地。
容铁心在石廊的尽头等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十步。
容铁心背对着油灯光源站着,脸上半明半暗,一双细长的眼睛在那片光影交界处显得愈发锐利。
他的视线从陆渊拎着的半颗颅骨移到陆渊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最后落在陆渊腰间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上。
沉默像秤砣一样压下来。
陆渊在距离容铁心五步处停下,微微俯身把那半颗颅骨放在地上。
他做这个动作时故意放慢了速度,腰背弯下去的角度刚刚好——既够谦卑,又不会把后颈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里。
一千多次刀法叠加让他的身体对空间距离和攻击角度有了某种本能的敏感,他不用抬头就能判断出:容铁心右手拇指按在刀柄上的位置比平时深了一分。
【察言观色:验证成功+1。】
“大人,”陆渊低着头开口,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沙哑、虚弱,像是刚从鬼门关前爬回来的那种疲惫。
“属下在东三牢里遇到那头腐尸妖时发现一件事。那东西体内有一颗暗红色的结石,一碎就死。属下斗胆猜想,是否其他妖魔体内也有类似之物?”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若能将镇魔司的刀法口诀再赐属下几式,下次清理时也许能更利索些。”
容铁心的拇指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盯着陆渊看了三息,然后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跟之前几次一样短促而干涩,但这一次陆渊在那笑容里读出了别的东西,警惕。
容铁心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随手可以捏死的卒子了。
一个能活着从腐尸妖牢笼里走出来、还拎着一颗碎颅的卒子,已经不值得用笑容来敷衍了。
“刀法?“容铁心终于开口,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调子高了一丝,“镇魔司的刀法分十二层,你才入门,就想够着天?”
陆渊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属下不敢。”
“禁闭室。”容铁心说,“你既然这么喜欢清理牢笼,禁闭室归你。明日天亮之前,把里面那一层所有的灰尘和碎石清出来。”
他说完转身便走。
袍角带起的风里有极淡的一丝气味飘过来,是某种陆渊在腐尸妖体内嗅到过的、却又不完全相同的气息,更淡,更幽微,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渗出来的腐败。
陆渊还没来得及细辨,容铁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铁梯拐角。
陆渊直起身,看着那截空无一人的铁梯,轻轻吸了一口气。
禁闭室。
镇魔司妖魔兽牢最底下的那一层,不在任何巡逻路线图上。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三个字:别下去。
他没有耽搁。
容铁心给的期限是明日天亮,对方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一定会让人来查。
他回到守卫室灌了半壶凉水,把环首刀重新磨了一遍,又往伤口上撒了一把止血的药粉,从守卫室柜子里翻出来的,积灰的老货,好歹能用。
他把左臂上那根铁链重新缠紧,朝地底走去。
铁梯往下盘了四层,途经的区域灯光越来越稀,石壁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色污渍,像是渗进去的什么东西风干之后留下的印迹。
空气变冷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种刺骨的潮意,像是有人把冰块磨碎了混在风里吹。
第四层铁梯的尽头是一道石闸。石闸半开,只留了一道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陆渊侧身挤进去,眼前豁然出现了一间极宽阔的石室。
这里跟上面的牢房结构完全不同。
头顶是穹隆形的石顶,正中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幽绿色的光照亮了整间石室。
地面是整块的黑石凿成,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纹,符纹的线条蜿蜒如血管,交汇于石室正中央一个三尺见方的凹槽。
那凹槽里什么都没有。
但陆渊跨进石室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的涌泉穴猛地钻进体内,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窜,直抵脊柱顶端。
那寒意跟妖魔的凶戾不同,跟妖核的温热也完全两样——它更深,更沉,像是从什么地方漫无边际地渗透出来的一种存在本身的气息,冷漠、古老、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是存在着。
脑海深处的系统文字跳了出来:
【检测到高浓度上古能量残余:来源不明,封印状态:稳固。】
【警告:当前宿主肉身强度不足以接触能量本源。距离过近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
陆渊没有退。
他的脚钉在石室入口处,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地面上每一道封印符纹。
那些纹路的走向与他在镇魔司寻常镇压符上见过的完全不同,线条更细密,笔意更古拙,某些转折处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体结构。
一丝极细的凉意从那道封印的缝隙里探出来,像一根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他的眉心。
陆渊浑身一震——那股寒意顺着他的经脉游走,经过右手那条温热的暖流时,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他体内短暂地碰撞了一下,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掀了一记,眼前猛地一花。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石室正中的那个凹槽里,原本是有东西的。
一个影子,轮廓模糊,像是一团被揉碎了的墨滴在水里散开的形状。那影子在他视野里只存在了一个呼吸的工夫便消散了,但消散之前,它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说是看也不准确。那东西没有眼睛,但陆渊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个念头落在他身上——不是什么信息,只是一道注视,轻飘飘的,像远古的神明俯瞰一只路过的蝼蚁。
然后封印符纹亮了一下,那影子被压回了凹槽深处。
陆渊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石闸边缘,粗粝的石面硌得他肩胛骨生疼。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眉心那道凉意还在,但没有继续深入,只是静静地蛰伏在皮肉之下,与右手那条温热暖流隔着他全身的骨头遥遥相望。
系统文字安静地刷出一条新纪录:
【接触对象:上古妖魔残魂(识别名:未知)。状态:极度虚弱、重度封印。】
【炼化技能状态:无法对残魂使用。能量层级差距过大。】
【当前记录:已收录该能量波动特征。后续若遇同类能量源,系统将进行自动比对。】
陆渊扶着石闸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直起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前胸被冷汗浸透的衣料,又看了一眼石室正中的凹槽。
容铁心让他来清理这一层,那个封印里面的东西,绝对容铁心本人也碰不了。
他让自己下来,无非是想借这间石室里的东西灭了他是最简单的法子,不落痕迹,不用脏手。
陆渊慢慢攥紧了右手。
掌心里的温热和眉心那一点凉意此消彼长地纠缠着,像两条河在同一个河道里磨合流向。
他蹲下来,从石室边缘捡起一块碎石,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石室中央那个凹槽的方向用力掷了出去。
碎石飞过半个石室的距离,在距离凹槽三寸处忽然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粉末,簌簌落在封印符纹上。
粉末落定,什么都没发生。
陆渊看了一会儿,转身从石闸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明天天亮之前,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