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在石闸外站了一刻钟。
眉心那道凉意没有消散，始终蛰伏在皮肉之下，像一只冬眠的蛇蜷着身子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
右手掌心的温热暖流与之遥相对峙，两种力量以他整个身体为战场，无声地拉锯着。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侧身挤过石闸。
这一次他走得更近。脚步沿着地面封印符纹的间隙一步步往前挪，每一步落下之前都先用脚尖探一下地面，确保不会踩到任何一道完整的纹路。
穹顶那颗夜明珠的幽绿光芒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石室中央那个三尺见方的凹槽边缘。
他在距离凹槽五步处停下。这个位置，刚才那道无形的屏障没有出现。
凹槽里面空无一物，黑沉沉的像一口井。
但陆渊盯着它看的时间久了，那团黑暗开始发生变化——细微的、缓慢的翻涌，像是深水底部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沉积的淤泥。
一丝极淡的黑雾从凹槽边缘溢出来，贴着地面符纹的缝隙游走，在他鞋尖前三寸处停住。
黑雾凝成了一行字。
“你是谁？”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潦草，像是用炭条随手写在墙上的涂鸦。陆渊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回答。
黑雾又动了，重新凝成新的句子。
“我在此困了三百年，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活人，帮我。”
陆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动脚，只是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行字在石板上留下的痕迹。
黑雾触到封印符纹的边缘时，那些符文线条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某种力量激活的防御机制。
但黑雾只是在符纹的间隙里游走，始终没有触碰任何一道完整的纹路。
有经验了，这东西在这间石室里待了三百年，早就摸清了封印的每一道缝隙。
陆渊开口：“我帮不了你，封印打不开。”
黑雾剧烈地翻涌了一瞬，然后重新凝成新字。
“你手里有刀，东边第三道符纹的拐角处，裂了一道缝，一刀下去，就够了，不用全开，只要裂口再大一分，我就能出来半条手臂，半条手臂换你一条命，值得。”
陆渊的目光下意识往东边第三道符纹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道纹路的拐角处确实有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容铁心让他下来清理灰尘，如果真的把那道裂纹上的积灰扫掉，裂纹暴露在空气里持续风化，早晚会自己崩开。
“你出来之后呢？”陆渊问。
“我教你功法。”黑雾凝字的速度快了，“上古镇魔诀，人间早已失传。练到三层可御百兵，五层可斩妖王，七层……”
字迹写到第七层时忽然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力量打断了它。但就在那模糊的一瞬间，陆渊脑海里的系统面板猛地弹出一行警告文字：
【检测到精神干涉波动：来源（凹槽内不明能量体），类型（诱导/谎言叠加），强度（中）。】
【新技能解锁：抗魔意志。】
【技能说明：通过主动抵抗外界精神干涉、惑乱、蛊惑等效果，逐步强化自身精神抗性。可无限叠加。当前抵抗阈值：低。】
那行黑雾凝成的字还在继续变幻：“七层可裂山分海。你帮我，我就全都教给你。”
陆渊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声。他蹲下身，平视着那团黑雾，一字一句地说：“你刚才说东三符纹裂了一道缝。那道缝的位置，是你三百年里一点一点用精神冲击磨出来的吧？”
黑雾顿住了。
“我砍一刀下去，符纹崩裂，封印松动。你出来的可不只是一条手臂。”陆渊把环首刀横在膝前，刀身微光一闪，“你出的来整个身体。”
黑雾猛地膨胀。那行字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稠的黑气从凹槽里喷涌而出，像是被人捅了巢穴的马蜂群，疯狂地朝陆渊的面门扑来。
石室里的温度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陆渊呼出的气化成白雾，睫毛上结了薄薄一层霜。
【精神攻击：强度（中），类型（恐惧/压制）。】
【抗魔意志：验证抵抗成功+1。】
陆渊挺直脊背。
那股黑气扑到他面前一尺处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挡住了，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脚下的封印符纹集体亮起了一瞬。千百条蜿蜒的纹路同时放出刺目的白光，将那团黑气压回了凹槽深处。
但残魂没有被彻底压住。
凹槽里的黑暗翻涌得更加剧烈，一道尖锐的、非人非兽的嘶鸣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震得整间石室的夜明珠都在晃动。
一道极粗的黑气凝成一只利爪的形态，从凹槽边缘强行挤出来，直奔陆渊的咽喉。
陆渊拔刀。
他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意外。
右足前迈几乎是和拔刀同时完成的，腰部在转身的瞬间拧紧，右肩沉到底，手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圆弧，弓步劈斩。
第一千零一十五次叠加。
刀身上的白芒已经凝成了微光弧线，划过空气时拉出一道持续了整整两息的月牙光尾。
刀刃精准地斩在东边第三道符纹的裂纹处，但力道控制得极其微妙，裂口没有扩大，反而被刀锋上那一层微光覆盖，像是结了一层透明的膜。
喀。
裂纹表面的积灰被刀光涤荡干净，露出底下完整的符纹本体。
那道微光覆在裂缝上，不但没有让封印松动，反而像是补丁一样把原来的裂口封得更紧了。
残魂的嘶鸣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充满暴怒。它疯狂冲击封印的边缘，整间石室的地面都在震动，夜明珠的光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
但封印符纹的光芒越来越盛，千百条纹路汇聚成一道光网，将那团黑雾牢牢锁回凹槽之中。
陆渊收刀入鞘，后退三步，看着那道补了微光的裂纹逐渐稳定下来。残魂的嘶鸣渐渐弱下去，最后变成一种低沉而怨毒的呢喃，在石室深处久久回荡。
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那点凉意还在，但变得安静了许多，像是一头被关进了笼子的猛兽，暂时收敛了爪牙。
【抗魔意志：当前熟练度，1/1000。评价：未入门。】
【检测到新的可叠加项目：抗魔意志（精神抗性）。当前可用叠加方式：每一次成功抵抗精神干扰即可获得熟练度+1。同源干扰可无限重复验证。】
陆渊弯腰捡起地上被刀光震散的一块碎石，放进口袋里。
那石头落在封印符纹附近沾染了微弱的能量残留，他留着也许有用。
他转身从石闸侧缝挤了出去。残魂的怨毒呢喃被厚重的石闸隔绝在身后，像一扇门关上了地狱的通风口。
走到铁梯第四层拐角时，陆渊停下来，靠着石壁歇了一会儿。
额角的汗被地底阴风吹干了，皮肤上留下一层盐渍，他的右手握着环首刀的刀柄，指节微微泛白。
容铁心让他下来，他不知道那些细节，但本能是知道危险的。
容铁心的阴毒不会只此一次。
陆渊抬头望向铁梯上方那一片漆黑，体内的温热与眉心凉意重新恢复了平衡。
他用刀背敲了敲石壁，清脆的声响沿着甬道一层层传上去，良久才被寂静吞没。
天亮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回守卫室，等换岗的空档，去铁梯中段看一眼容铁心昨夜离开时的脚印，那种味道，腐败的、他嗅到过的某种东西，得先弄清楚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