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石廊里的油灯刚从昨晚的残油里续上,容铁心的亲卫就找来了。
这一次那亲卫没站在远处喊话,直接推开了守卫室的门。陆渊正靠在墙角假寐,环首刀横在膝上,右手搭在刀柄上。
亲卫推门的瞬间他睁开眼,眼皮掀动的幅度很小,但攥刀的手指已经收紧了一分。
“陆渊,”亲卫把一卷文书扔在桌上,“容大人让你去炼狱炉送一趟货。东三牢那堆烂肉还在吧?全装车上,拉到地底三层炉口烧了。”
陆渊拿起文书扫了一眼。
上面盖着镇魔司炼狱堂的印,时间是昨夜亥时签发的。
容铁心昨夜就安排好了,让他天亮之前清理禁闭室,天一亮又把他支去炼狱炉,一环接一环,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我一个人拉?”陆渊问。
亲卫看了他一眼:“车在铁梯口。东三牢的推车,你用过。炉口有人接应,把东西倒进去就行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袍角带起的风里又有那股极淡的腐败气息飘过来。陆渊这次捕捉得很清楚,那气味和他昨夜在容铁心身上嗅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淡。
他起身,从桌上把那卷文书揣进怀里,拎起环首刀往外走。
东三牢的推车是一辆铁板焊成的平板车,轮毂粗大,推起来咯吱作响。
他把腐尸妖溃散之后残存的那堆骨渣碎肉全铲上车,用油布一盖,推着往地下走。
炼狱炉在妖魔兽牢地底第三层,比禁闭室高一层,但方向不同。
推车沿着一条坡度平缓的斜道往下走了小半个时辰,空气越来越热,石壁上开始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石头的经络被炉火灌满了血。
炉室比陆渊想象的大。
一间穹顶高阔的石厅,正中是一座巨型的黑铁熔炉,炉口大敞,内部烈焰翻滚,红光映满了整面墙壁。
炉前站着一个戴着厚皮手套的秃顶老头,瞥了他一眼,朝炉口努了努嘴:“倒进去,快。”
陆渊把推车抵到炉口边,掀开油布,用铁锹把骨渣碎肉一铲一铲往炉膛里送。
每铲一锹,就有一种灰绿色的烟气从炉口翻腾出来,裹着腐尸妖残余的毒性扑在他脸上、手臂上、裸露的皮肤上。
那些烟气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是一阵针扎似的痒痛,然后皮肤表面泛起一小片红肿。
他没有躲。
每一锹腐肉倒进去,那些灰绿烟气就更浓一分。
他站在炉口边上,正面迎着那股烟,右手攥着铁锹稳稳地往炉膛里送。
【检测到持续接触:妖魔尸毒(腐尸妖残余)。】
【新技能解锁:妖魔尸毒抗性。】
【技能说明:通过反复接触、承受低强度妖魔毒素,逐步提升肉身对各类妖魔毒素的耐受能力。可无限叠加。】
陆渊铲了第一车。
第二车。
第三车。
腐尸妖在牢里积了一年的秽物,看起来不多,真正铲起来足有满满三车。
他每一次弯腰、扬铲、倾倒,灰绿色的烟气就全方位裹上来一遍。手臂上的红肿开始连成片,脸上也有几处灼痕,喉咙里像灌了热砂一样干涩发紧,但他始终没停下。
【妖魔尸毒抗性:验证承受成功+1。】
【妖魔尸毒抗性:验证承受成功+1。】
【妖魔尸毒抗性:当前熟练度,21/1000。评价:未入门。】
到第三车倒完的时候,他手臂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新接触到烟气的皮肤只是微微泛红就不再起反应了。
那个戴皮手套的秃顶老头站在远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推开了炉室侧面的一扇铁门走了出去。
陆渊把推车推到角落放好,没有急着离开。
他走到炉室最里侧的墙壁前,假装在整理油布,目光却在墙面上逡巡。
有一道缝。
嵌在炉室北墙的岩壁上,从地面延伸到齐腰高度,边缘被炉火经年累月的炙烤和灰尘覆盖包裹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陆渊现在的观察力已经被系统反复叠加的【察言观色】强化过,那道缝的走向一眼就能看出来,它不是天然的岩缝,是人为开凿的。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裂缝边缘。指尖触到的触感跟周围的天然岩壁完全不同,切面平整,有人工打磨的痕迹。
裂缝底部积了一层灰烬和炉渣,但他扒开表层之后,看到了底下一块松动的地砖。
陆渊用环首刀的刀尖轻轻撬了一下那块砖。
砖动了,露出下面一个窄窄的洞口。洞口的边缘有摩擦的痕迹,而且是新的,最近几天之内留下的。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混杂着妖魔腥臊和某种他熟悉的气味从洞口里漫出来。
容铁心身上的那个味道。
陆渊没有探头进去看。
他把地砖轻轻复位,抹平表面的灰烬和炉渣,将裂缝处的灰尘重新布置成没有人动过的模样。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极快,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着空车从炉室正门出去了。
往回走的斜道上,他一路都在想那个洞。
洞口的方向是朝外的,往镇魔司主体建筑群的西北方向延伸,那是整个镇魔司最偏僻的一侧,外面是万丈悬崖和荒野。镇魔司的官方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出口在那个方向。
运什么需要一条从炼狱炉侧壁开出去的暗道?
妖魔的尸体。
或者更确切地说,活着的妖魔。
那条通道的入口在炉室侧面,避开了所有巡逻路线和守卫岗哨,如果有人在深夜把牢里的妖魔偷偷押出来,从那条通道运出去。
陆渊在推车的铁把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容铁心身为牢头,手底下管着妖魔兽牢层所有的钥匙、锁链和巡夜安排,要从监牢里提走一头妖魔而不留下记录,比喝水还容易。
他回到守卫室时,换岗的巡夜人正好经过石廊。
陆渊靠在门上,看着那个巡夜人消失在甬道深处,慢慢从怀里掏出容铁心签发的文书,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签发的时刻是昨夜亥时。
那个时候,他正在禁闭室里和残魂对峙。
容铁心在签发这份文书的时候,知道自己派下去的那个狱卒很可能会死在禁闭室里,但他还是签了。
如果陆渊死了,这份文书就是废纸;如果陆渊活着,这份文书就把他支去了炼狱炉,让他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
陆渊把文书折好收回怀里,闭着眼靠在墙上。
容铁心是故意的。
那一连串的安排,哪一环陆渊没挺过来都死了。
偏偏他都挺过来了。
那么现在容铁心面临的问题就是:一个不该活下来的狱卒,活了下来。而且还在不该去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下一个回合,容铁心要么亲自动手,要么就得出更大的招数。
陆渊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炼狱炉那一趟之后,他体内的温热暖流似乎更壮了一丝,掌心的皮肤经过毒烟洗练之后变得比之前粗韧了一些,攥刀时刀柄与掌心的摩擦力大了三分,握得更稳了。
【基础刀法:当前熟练度,1037/10000。评价:入门。】
【妖魔尸毒抗性:当前熟练度,47/1000。评价:未入门。】
还早。
他重新把环首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铁梯上任何一丝异样的脚步声,都逃不过他的捕捉。
容铁心下一个招数什么时候来,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