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铁心这次没有派亲卫来传话。
换防的调令是傍晚时分由巡夜人带下来的,一张盖着红印的札子,上面写得很简短:陆渊即日调往妖魔兽牢西四层,负责丙字区巡查,卯时到岗,不得延误。
陆渊把札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干干净净,什么批注都没有。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札子上盖的印泥颜色比正常的镇魔司公文印泥深了一分,边角有一道微不可见的溢边,像是印章盖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把札子收好,没有多问,拎着环首刀就出了守卫室。
西四层他从来没去过。
妖魔兽牢的结构呈环形,他在最底层东侧待了这些天,西边那片区域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铁梯绕了四圈之后拐进一条窄甬道,两侧的石壁越来越粗糙,像是开凿到一半就停工了,顶上还露着天然的岩层。
甬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栅门,门后的空间比正常的牢层要逼仄得多,左右各有一排空牢笼,铁栏杆上落满灰尘,显然很久没人用过了。
陆渊推开铁栅门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得很远。
他的右手从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起就搭在了刀柄上。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是身体本身在给他信号,那条蛰伏在血脉深处的温热暖流微微绷紧了,像是一只伏在草丛里的猫竖起了耳朵。
石室里太安静了。安静的牢层不正常,这一层虽然荒废,但镇魔司的巡逻路线图上标注着丙字区每两刻钟有巡夜人经过。他站在这里已经过了小半刻钟,脚步声一次都没响起。
陆渊停下脚步。
就在他停下的那一瞬间,左右两排空牢笼里同时传出了铁链崩断的声响。四声,几乎重合在一起,然后是铁笼门被猛烈撞开的巨响。
三团黑影从不同方向扑了出来。
第一头是尖鳞蜥,身上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甲鳞,四肢着地爬行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咧开的大嘴里喷出一股腥臭的热风。第二头是一头红眼夜枭,翼展几乎填满了整条甬道的宽度,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压刮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第三头最麻烦——是陆渊之前在守卫室交过手的那种无皮犬,体型比上次那头大了整整一圈,裸露的肌肉贲张鼓胀,爪尖上凝着暗红色的血光。
三头妖魔。容铁心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它们从各自的牢笼里提出来,放进了这一层。
尖鳞蜥先到了。它的速度最快,那张布满锯齿的嘴直冲陆渊的小腿咬来,角度刁钻,专攻下盘。陆渊右脚后撤半步的同时上半身微微左转——镇魔刀法第一式的起手,退步拧腰,刀背贴着小臂内侧。
但他的目标不是尖鳞蜥。
红眼夜枭的俯冲比尖鳞蜥慢了半拍,翼尖划出的风刃先到一步,切开了陆渊左肩的衣料。那只庞然大物的利爪正在他头顶三尺处张开,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在往他天灵盖上压。
陆渊的刀撩了上去。
三百次叠加刻进肌肉里的发力链在那一瞬间全速运转——刀背贴臂,腕翻三分,刀锋从斜下方撩起一道完美的弧线,白芒沿着刀刃暴涨。他的落点精准地锁在红眼夜枭俯冲路径的咽喉位置,天突穴。镇魔刀法第一式要斩的地方。
刀光穿过夜枭的颈羽没入皮肉。那头庞然大物的俯冲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然后像一块断线的石头一样砸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和灰尘。
【镇魔刀法·第一式:熟练度+1。】
陆渊没有收刀。夜枭砸落的瞬间他借着那声巨响的掩护向右横移了一步,刚好避开尖鳞蜥第二次扑咬的路线。无皮犬从左侧扑来,爪尖划向他后背。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做出了反应——弓步劈斩的起刀比大脑判断快了半拍,环首刀迎着无皮犬右爪的根部砍去,白芒一闪。
刀刃切进皮肉的触感跟上次一模一样,但这次他叠加了镇魔刀法第一式带来的力道转化,那一斩的力度比上次在守卫室里重了将近一倍。无皮犬的整条右前肢从根部齐断,浊黄的体液喷溅了半面墙壁。
那东西惨嚎着向后弹退,撞碎了身后一间空牢笼的栏杆,掉进黑暗里没了动静。
尖鳞蜥第三次扑来。陆渊此时正处于弓步劈斩收刀回带的旧力未消、新力未生的瞬间空档,脚下没有移动的余地。那东西的大嘴已经到了他小腿前一寸的地方,齿尖挨上了他的裤管。
陆渊没有用刀。
他抬腿,前脚掌发力,将右足落地的角度偏了三分,用鞋底侧沿卡住了尖鳞蜥上颚和下颌之间那条缝隙。同时他整个人顺着尖鳞蜥扑咬的方向往前倾倒,左肘猛地砸在它的头骨顶上。
喀。一声闷响。尖鳞蜥被他整个砸得头颅嵌进了石地板里,碎鳞片迸溅出去,身体抽搐了两下后便不再动弹了。
陆渊从尖鳞蜥身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裤管被咬穿了一道口子,好在皮肉没伤到。他的左臂在刚才那一肘上沾了尖鳞蜥的碎鳞片,有几片扎进了皮肉里,正在往外渗血,倒不深,只是看着吓人。
他把扎进肉里的鳞片一片一片拔出来扔在地上,又看了一眼那头被他一刀断肢的无皮犬消失的方向。黑暗中再也没有传来动静,那东西要么跑了,要么死在了黑暗里。
整间石室重新安静下来。地面上一头夜枭的尸体,一头被砸死的尖鳞蜥,以及被红眼夜枭砸出来的碎石坑和半面被血污溅满的墙壁。
甬道尽头忽然亮起了火把的光。有人在快步走近。
陆渊在那人出现之前已经把环首刀收回了鞘里,右手垂在身侧,背微微弓着,脸上的表情切换回了他最熟练的那个状态——虚弱的、惊魂未定的、刚从生死边缘爬回来的小狱卒。
火把的光照亮了来人的脸。是容铁心。
这次容铁心身后没有亲卫,他一个人来的。他站在铁栅门外,火把举在手中,目光越过那扇半开的铁栅门落在石室里的三具尸骸上——红眼夜枭的羽翼展开铺满了半个地面,尖鳞蜥的头还嵌在碎石里,无皮犬的断肢在墙上留下一大片浊黄的血迹。
容铁心的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他的拇指又按在了刀柄上,这次没有搓,只是按着,指节绷得发白。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陆渊从他的肩线角度看出来——那双肩膀比平时高了半指。
陆渊低下头,用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后怕的语气开了口:“容大人……属下刚走到这里,这三头东西忽然从笼子里冲出来……“
容铁心没有说话。
他举着火把看了陆渊很久。久到火把上的油脂滴落在石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然后他把火把往旁边挪了挪,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暗里,没有留下一句话。
陆渊等到那串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直起腰。他走到红眼夜枭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用刀尖挑开夜枭咽喉处那道刀口——刀刃切入的位置精准地卡在了颈骨第二和第三节之间,再偏一分就断不了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刀刃上那道白芒正在缓缓散去,但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很多,足足三个呼吸才彻底熄灭。掌心那条暖流在刚才那三刀连斩中奔涌得很急,像是一条暴涨的河在拼命冲击河岸。
陆渊站起来,把环首刀重新握紧。容铁心走之前那个背影的姿态在他脑海里反复过了一遍——双肩抬高、拇指按刀不动、没有说一个字。那不是愤怒。愤怒的人会骂、会砸、会放狠话。容铁心那个姿态,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之后,发现自己算错了的静默。
陆渊把碎鳞片从手臂上彻底清理干净,扯了条布把伤口裹住。
下一个回合不会太远了。容铁心下一次出手,不会再用借刀杀人的花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