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坚回到建业之后的第三天,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大会,是把黄盖、程普、韩当、祖茂四个人叫到府里后院喝酒。
他让人在后院的桂花树底下摆了一张矮案,案上搁了一坛去年冬天酿的米酒和五只粗陶碗,又让后厨切了一盘酱肉和半碟咸鱼。孙坚自己先端起一碗灌了大半碗,然后把碗底往案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开口说了一句:"洛阳那七天我看了不少热闹。曹操那几员猛将确实唬人,袁绍那几个人架子端得也挺正,刘备手底下关羽张飞确实能打。但说实话——我一点都不羡慕。"
黄盖端着酒碗嚼着咸鱼问了一句:"主公不羡慕谁?"孙坚说:"谁都不羡慕。他们那些人再能打,也是在地上跑的。咱们在江上。李牧的骑兵再快也不能踩水过河,曹操的人再壮也游不过长江。咱们在水上,他们在岸上,谁也管不着谁。"程普在旁边放下酒碗补了一句:"主公说得对。岸上的活儿他们干,水上的活儿咱们干。各干各的。"
孙坚又灌了半碗酒,放下碗看着四个人说了一句:"但光在江上飘着也不行。得靠岸。长江两岸那么长的地界,总不能都让人占了。我打算往西走。"黄盖嚼咸鱼的动作停了一下:"往西?刘表的地盘?"孙坚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几下,说了一句:"刘表占了荆州那么大一片地,人又不会水。给他他守不住。与其等别人去拿,不如我去。"
那天晚上孙坚府里亮到很晚。黄盖走的时候还顺走了半坛酒,程普走得慢一些,在门口跟孙坚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西进的船需要新补一批桨手",孙坚答应让人去办。韩当和祖茂走在最后面,两个人低声议论着刘表在江夏一带的守军数量和布防位置,声音渐渐远了散在建业城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孙坚在建业府衙正堂开了一个会。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除了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四个老将,还有张昭顾雍诸葛瑾三个文官,周瑜和鲁肃坐在文官那一排的末尾,吕蒙蒋钦周泰三个年轻校尉站在武将那一排的外侧。孙坚站在正堂前面的地图旁边扫了一遍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数人头比数船桨有意思多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往西走。"
他转身指着墙上那张新挂上去的长江水道图,手掌从建业的位置往西划了一条线,停在江夏的位置上。"黄祖守着江夏,带了五千人,船三十多艘。刘表在襄阳的主力离江夏有三百多里水路,沿岸的据点零零散散,打了他不一定来得及救。"他停了一下又说:"我要江夏。江夏拿下来之后,长江中游的咽喉就卡在我们手里了。"
堂里安静了片刻。张昭端着茶盏先开口了,他说话慢条斯理:"主公要往西走,粮草怎么运?"孙坚说:"走水路。船运比陆路省三成的损耗,沿途靠岸补给,每五十里设一个临时粮站。"张昭听了之后没有再问,低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顾雍在旁边补了一句:"西进的船如果要从建业码头出,桨手需要提前征调。建业本地青壮常年跟着跑船的多,凑个两千桨手不成问题。"孙坚说:"你去办。"
鲁肃坐在周瑜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前面几个人把粮草和桨手的事情都定下来了之后开口问了一句:"主公打算水陆并进还是单走水路?"孙坚看了他一眼:"你详细说。"鲁肃往前倾了倾身:"如果只走水路,船队在江上目标太大,黄祖在江夏岸边布了烽火台,船还没到江夏城他那边已经把城门关了。如果在北岸先派一支步卒上岸,绕到江夏城后方断他的粮道,黄祖既要守城又要顾粮道,两边顾不上,就容易乱。"
孙坚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周瑜:"你觉得呢?"周瑜原本一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听见孙坚点了他的名才坐直了身体,开口说了一句:"鲁肃说得对。单走水路是硬碰硬,水陆配合是拆骨头。黄祖这个人守城的本事还行,但他顾前顾不了后。如果我们先在北岸放一支步卒上去绕到他后面拆了两天的粮,再让水军正面压上来,他的兵撑不过三天就会乱。"孙坚听完转头看了黄盖一眼,黄盖端着碗没喝,点了一下头。
孙坚把出征的方案定了下来——水军由黄盖和周瑜统领,主力战船三十艘、粮船十五艘,沿长江西进。陆军由程普和孙策统领,在北岸提前登岸,绕过江夏城外的主要防御工事直插后方粮道。其余人随中军跟进,水陆之间靠小艇往返联络。出发时间定在半个月之后,留足了调粮、征桨手和修船的时间。
散会之后孙策在府衙门口追上了周瑜,走在他旁边并排走了一段路,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水陆配合拆骨头',你以前打过这种仗?"周瑜摇了摇头:"没打过。但船上人多,你挤在中间听老黄盖讲了十几年水战,听也听会了。"孙策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出发前的半个月建业码头昼夜不停地响着修船的声音。三十艘主力战船全部重新检修了一遍,船底的旧木板换了一批新的,船头的撞角重新包了铁皮,桨手的座位也调整了间距,让每个桨手的活动空间大了两寸。周瑜每天去码头看进度,看完之后到江边的沙地上画图——画的不是船,是江夏城周边的地形。他从鲁肃带来的旧图册上找到了江夏城北面的山丘走向和几条隐蔽的小路,用炭笔在沙地上描了一遍又擦掉重描,描到第五遍的时候孙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在画什么?"周瑜把炭笔扔在沙地上站了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画一条能走到黄祖后面去的路。"
出发那天早上建业码头站满了人。三十艘战船在江面上排成两列,船尾的旗帜被江风吹得哗哗翻卷。孙坚站在最大的那艘战船船头,黄盖站在他旁边,周瑜站在船尾,手里攥着一张卷起来的江夏地形图。岸上北面程普正带着三千步卒列队登岸,孙策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白袍银甲在晨光里亮得扎眼。张昭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缓缓离岸又看了一眼正在往北岸推进的步兵队列,转头对旁边的诸葛瑾说了一句:"这一仗打下来之后,江东就真正站住了。"诸葛瑾说:"站住之后呢?"张昭想了想:"站住之后再往西走。长江那么长,咱们才走了三分之一。"
船队沿江西进的第三天,周瑜派了一艘小艇靠上了北岸,小艇上的人带回来一句简短的口信给程普:"前面二十里处有一处浅滩可以登岸,登岸之后沿北岸山丘向东走十里,绕过江夏城的正面,再折回南面正好切在黄祖的粮道中段。"程普听完之后勒马停了片刻,转头对孙策说:"跟着小艇走。"孙策催马走在最前面,三千步卒在浅滩上了岸,沿着周瑜标注的那条路摸进了北岸的丘陵地带。
水军和陆军分头走了两天。第三天清晨,黄盖站在船头远远看见了江夏城的轮廓。城不大,城墙比建业矮了一截,城楼上的守军人数不少,垛口之间站满了人。但黄盖注意到一个细节——城楼的烟囱没有冒烟。他转头对周瑜说:"城里的灶没生火。"周瑜正蹲在船尾看孙坚早上传回来的一封短信,听见黄盖的话抬起头,想了想说了一句:"粮道断了。"
江夏城确实已经断粮两天了。两天前程普带着三千步卒在夜里切断了江夏城北面通往襄阳的粮道,烧了十二车粮草和一处临时粮仓。黄祖派出去巡视粮道的五队骑兵被孙策堵在山沟里打散了四队,剩下的一队狼狈跑回城的时候黄祖看见他们空着手回来的,就知道坏了。城里的粮仓只够吃七天,已经过去了三天,还有四天可撑。他站在城楼上往江面看,看见远处水面上那三十艘战船正在不紧不慢地列阵,船的吃水线不深,说明船上没带多少重物——那些人根本没打算直接撞城墙。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北面那片丘陵地带,不知道程普的人还藏在那里没有,但至少他知道粮道断了,再撑下去就是活活困死。
第四天上午,黄盖的船队正式压到了江夏城外的江面上。战船在江面上排成半月形阵,船头的弩炮对准了城墙垛口。黄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船阵,又回头看了一眼城中那些面色发青的守军,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下了城楼。两个时辰之后江夏城门开了。黄祖亲自走了出来站在城门口,甲胄卸了大半,只穿了一件旧袍,手里没拿兵器,朝江面方向拱了一下手。黄盖站在船头远远看见了城门洞里面那个穿着旧袍的身影,转头对孙坚说了一句:"城开了。"
孙坚的船靠岸之后他走下跳板,踩在江夏城外的泥地上。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黄祖还站在那里,两个人隔了五步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黄祖开口说了一句:"孙将军,粮断了三天了,城里守不住。"孙坚看着他:"你降还是不降?"黄祖沉默了一会儿,说:"降。但有一个条件——城里的百姓不杀,兵卒不杀,我自己的命你看着办。"孙坚说:"都不杀。城你继续守,但我派一个人过来跟你一起管。"
黄祖降了之后江夏城换了一面旗。江夏城收下来的当天傍晚孙坚站在城楼上往西面看了一眼,长江从城下流过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水面上浮着落日熔成的一片碎金。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下了城楼。身后跟着黄盖、程普、韩当、祖茂、孙策、周瑜、鲁肃,七个人沿着城墙台阶往下走,台阶是旧青石板砌的,被守城兵卒踩了一百多年,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孙坚走在最前面,剩下的人跟在他身后依次走下来,脚步声在窄窄的台阶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像是踏出来的是一整片声音。
当天夜里孙坚在江夏城原黄祖的府衙里摆了一桌饭。桌子是临时拼的,几条旧案并在一起,碗筷不够用就轮流用,筷子使完了就用水冲一下接着使。黄盖端着碗喝酒喝得正热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黄祖,说了一句:"你这府衙的院子比建业的大。"黄祖端着酒碗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干巴巴说了一句:"以前刘表拨的院子。"孙坚在旁边嚼着一块腊肉,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以后还是你的院子。你继续住。"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孙坚站在江夏府衙门口吹夜风。孙策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孙策开口说了一句:"爹,江夏拿下来了,下一步往哪儿走?"孙坚看着远处江面上那一排正在靠岸卸货的粮船,被月光照亮的江面泛着一层白灰色的细碎波光,隔着一整片江水的距离传过来,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磨碎了的银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下一步把江夏守稳。守稳了之后再说下一步。"孙策站在旁边没有追问,跟着他一起看着那片江面,夜风里带着水汽和远处岸边草叶的气息,沿着江岸缓缓地吹过来又散开了。
江夏城收下来的第三天,麻烦就来了。
麻烦不大,但烦人。城里原本有七八家本地大族,黄祖在的时候他们每年交粮交钱换平安,换完之后各过各的日子。黄祖降了之后这些大族心里没底了——新来的江东人会不会加赋?会不会换人接管码头?会不会把他们的子弟兵编进孙坚的营里?这些问题没人问出口,但连续三天都有不同的人以各种由头来府衙门口转悠,有的说是路过、有的说是送礼、有的干脆就是蹲在门口台阶上晒太阳,晒了半天也不走。
第三天傍晚孙坚站在府衙正堂门口看着台阶上那个蹲了半个时辰还没走的老头,转头问黄祖:"这是你家亲戚?"黄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面色微妙地说了一句:"他姓蔡,是江夏本地最大的粮商。他不走是因为他想看看新来的人会怎么管码头。"孙坚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正堂,把蹲在台阶上那个姓蔡的老头晾在了原地。
当天晚上孙坚把张昭从建业快马送来的那卷治理纲要翻出来看了一遍。张昭写的字密密麻麻,内容从"码头货物出入登记制度"到"城防轮值表编制规范"一共有十七条,每一条后面都跟着解释和标准流程。孙坚看到第六条的时候把卷册放下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拿起来继续看。他从来没有一次性看过这么厚的文书——以前打仗的时候军令也就几行字,传令兵读一遍就记住了,不用反复翻。
他看完之后把卷册合上放在案上,对门口喊了一声让周瑜进来。周瑜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幅白天画了一半的江夏城防图,图上城的四角各标注了一个箭塔位置,塔的高度和射程都被数字精确地写在了旁边。孙坚把张昭那卷治理纲要推过去:"你看看这个。十七条。每条后面都有备注。我看完之后觉得他写得挺好,但我记不住。"周瑜接过去飞快地翻了一遍,翻完之后把卷册还给孙坚:"我记住了一半。另外一半你让黄祖记。他管这座城管了几年了,那些流程他知道。"
孙坚想了想,第二天早上把黄祖叫进府衙来,把张昭那卷治理纲要摊开在案上,指着第一条说:"这条说的是码头货物出入要登记。以前你怎么管的?"黄祖凑近了看了一会儿那卷密密麻麻的字,挠了挠后脑勺:"以前码头的货船来了交钱就走,不登记。"孙坚说:"那从今天开始登记。谁管?"黄祖想了一下:"蔡家那老头管码头管了几十年了,让他管登记,他比谁都熟。"
当天下午黄祖去了一趟蔡家的粮铺,把登记的事跟蔡老头说了。蔡老头蹲在铺子门口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新来的将军是哪里人?"黄祖说:"江东。"蔡老头又问:"江东人管码头也收税?"黄祖说:"收。但收了之后给收据。"蔡老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从铺子后面的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册,翻开来给黄祖看——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最近三年的码头进出记录,每一条都有日期、货品、数量和经手人的签名。他把账册合上拍了拍灰:"我本来就有记录,之前没人要看。现在有人看了,我继续记就行。"黄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除了码头登记的事之外,孙坚还做了另一件事:他把程普留在了江夏。程普在军中多年,管过新兵、管过粮道、管过城防,让他接手一座城的具体事务比换任何一个年轻将领都稳。孙坚走之前跟程普说了一句话:"你留在江夏,黄祖管民事,你管驻军。他报来的东西你看了之后写个简略的概要送到建业,不用写太多,写半卷帛书就够了。"程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问题。
孙坚带着船队回建业的那天早上,江面上下着小雨。雨不大,落在江面上连水花都不溅,只是把水面砸得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细碎的波纹。船队离开江夏码头的时候黄祖站在码头上撑了一把油纸伞,看着船队慢慢离岸了才转身走回去。蔡老头蹲在码头的棚子下面躲雨,看见黄祖走过来,开口问了一句:"那个程将军什么时候来管码头?"黄祖说:"明天。"蔡老头点了点头:"那明天我拿账册来给他看。"黄祖没接话,继续沿着码头往回走了。
孙坚的船在江上走了三天半。第四天中午船队到了建业码头。码头上张昭和诸葛瑾两个人撑着伞在岸边等着,身后跟着六个主簿和十几个书吏。孙坚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张昭迎上前去抱拳行礼,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卷新的文书递了过来——不是治理纲要,是一封刘备南行通过广陵、收编陈兰的消息汇报,后面又附了一条关于江夏城收降之后需要新增文官编制的建议,写了两页纸。孙坚接过来看了一眼就塞进了怀里,说了一句:"文官编制的事你看着办。写个名单给我就行。"张昭应了一声合上了本子。
孙坚转头看了一眼码头上忙着卸货的兵卒,又看了一眼远处建业城墙在雨雾里隐隐约约的轮廓,忽然觉得建业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码头两侧新盖了几间货栈,靠近城门口的地方多了一条铺着石板的短街,街面两侧有几家铺子支着遮雨的布棚在营业。他看了一会儿,转头问了一句:"建业什么时候多了这些铺子?"诸葛瑾在旁边回了一句:"主公出征那段时间,从庐江那边过来几批商队,在建业靠岸之后就不走了。他们在码头边上租了地方开了铺子,卖布、卖盐、卖铁器。张昭收了他们一个月的商税,比之前半年的酒税还多。"
孙坚走在建业城被雨淋湿的石板路上,一边走一边看了看两侧新开的铺子,有的铺子里亮着灯,有的铺子门口堆着货箱,沿着街面往外延伸了一整排。雨小了一些之后他走到府衙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黄盖正在跟几个水手分肉干,韩当正蹲在门口解靴子上的泥,孙策站在街对面跟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讨价还价,讨了三个来回之后掏钱买了一串,咬了一口之后递给周瑜,周瑜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递回去。孙坚站在府衙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座城有了一些跟以前不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写在纸上,不在地图上,也不在张昭的治理纲要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