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洛阳城外那片十万亩官田上冒出了齐刷刷的绿。
那种绿和普通麦苗不一样——更密、更厚,像有人给土地铺了一层青毡。李牧骑马沿着田埂走的时候,蹲在田边的老农伸手掐了一根麦苗放在嘴里嚼,嚼了两口,眼睛忽然瞪圆了,回头朝着田埂上其他几个村民喊了一嗓子:"这苗有甜味!"
几个村民围过来,轮流掐了一截嚼,然后都沉默了。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返青就这么壮实的冬麦。张良站在田埂另一头,手里攥着一把刚掐的麦苗,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望向远处骑在马上视察的李牧。那双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和一个月前那种"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的审慎不同了,变成了一种更沉也更认真的东西。
李牧勒马在田埂尽头,回望了一眼那十万亩齐整的青苗,心里默默算了笔账:这批改良冬麦清明前后抽穗,小满前后收割,亩产三百斤稳稳的。十万亩就是三千万斤。加上后续种下的粟和豆,洛阳城里的粮荒今年就能彻底解决。红薯和土豆的种薯已经育好了苗,等春分过后就能下地,秋天的收成更是翻几番都不止。
他催马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降兵营区,听见里面传来整齐的喊杀声。五万西凉降兵经过两个月整编,已经脱去了那层溃散之气,操练时的阵型严整了不少。五面营旗在晨风里翻卷,每一面旗下面都有千人方阵在往返冲锋,马蹄踏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浮成一片淡金色的雾。
营区旁边新搭了一座靶场。李牧勒马停在栅栏外面,看见吕布正站在靶场中央,左手握着一张硬弓,右手——那只虎口曾被项羽震裂的手——搭着一支羽箭。他拉弓的姿势还有些僵,右臂的劲道不如左臂,但那支箭离弦之后直直钉进百步外的靶心,箭羽还在颤。
"七成了。"李牧说。
吕布放下弓转过身来。他右肋的伤已经好利索了,新肉长起来,甲胄贴上去不会再渗血。虎口虽然还不能完全发力,但拉开两石的弓已经勉强做得到。他看见李牧骑马站在栅栏外面,下巴朝靶场扬了一下。
"你那批麦子,真能亩产三百斤?"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吕布把弓挂在靶架边上,走到栅栏前,手撑着栏木看着李牧。他的表情比两个月前平和了许多,虽然眉宇间那股锋利的煞气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原本没有的东西——像一块磨了很多次的铁,从粗砺变成了润泽。
"我以前跟着董卓的时候,"吕布说,"每到春天董卓就催粮。陇西的地种不出多少东西,他逼着下面的人加赋,加得百姓跑了一半。那些人跑了之后他更急,又从关东抢。抢来的粮不够吃,再抢。一年年地拆东墙补西墙。"
他看着远处那片青苗,停了一下。
"你种地,挺好。"
李牧笑了一声。这句话从吕布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春天的洛阳恢复得比冬天快得多。三月初的时候,东市和南市已经开满了铺面,盐、布、铁器、药材、粮食,各种商货堆满了街两旁的货架。商税第一个月的入库数目报上来的时候,张良拿笔在账册上圈了一个数,抬头看了李牧一眼。
"比预想的多三成。"
"因为咱们免赋三个月,商队都赶在免赋期结束前进货。"李牧说,"下个月会回落。但从夏收开始,会稳在现在这个数的七成以上。够用了。"
张良把账册合上,端起了手边新沏的茶。他喝茶的动作很慢,一口茶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放下茶盏的时候说了一句:"诸侯那边的动静,你听说了吗?"
李牧靠在椅背上。他知道张良要说的是这个——从袁绍袁术被天子遣散之后,各路诸侯的反应一直在他的情报网里。李牧在洛阳周边各县布置了一百多名斥候,专门盯着东面几个诸侯的动向。
"袁绍回了邺城,袁术去了南阳。两个人分头在招兵买马。"李牧说,"曹操回了陈留,也在练兵,但没向洛阳方向派过一兵一卒。刘备回了平原,他兵力最弱,暂时掀不起风浪。公孙瓒在幽州,韩馥在冀州,两个人都在观望。"
张良听着,手指在茶盏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袁绍和袁术,"张良说,"他们会动。但不是现在。现在正是春耕,他们自己的人也要种地,打起来谁都吃不住。夏收之后,粮草足了,他们一定会来。"
"我知道。"李牧说。
"你准备怎么打?"
李牧从案上抽出一卷帛书展开来,上面是一幅洛阳周边地形图。他用手指点了三个位置——洛阳东面八十里的成皋、东南一百里的阳城、东北一百二十里的荥阳。
"成皋是洛阳东面第一道门户,我现在在那里驻了一千骑兵,五百步卒。阳城有三千人,荥阳目前还空着。"李牧说,"夏收之前,我想把荥阳也占了,从成皋到荥阳到阳城三城互为犄角,东面的路就堵死了。"
张良俯身看着那幅地图,手指在荥阳的位置上点了点。"荥阳是交通枢纽,占住了确实能扼住东面的咽喉。但荥阳现在是袁术的势力范围——他离开酸枣之后在南阳囤兵,沿路的官仓被他刮过一遍,荥阳的县丞很可能已经倒向他了。"
"那就打下来。"李牧说。
张良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探询。"你打算亲征?"
"我带项羽、吕布,带两万骑兵。三天之内拿下荥阳。拿下之后不进城,设个营寨就回。让那边的人知道——西面有座城姓李了。"李牧说,"打完回来正好赶夏收。"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去吧。洛阳我守着。十万亩麦子,我替你看着。"
李牧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张良的声音又追上来:"带吕布去也好。他伤好了之后还没打过硬仗,让他活动活动筋骨。"
李牧回头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天后,李牧带两万骑兵从洛阳东门出发。项羽策马走在最前面,吕布骑着他的赤兔马跟在侧翼——他的伤已经好了九成,右手握戟虽然不如从前那么随心所欲,但对付这个时代所谓的猛将,还是绰绰有余。
两万骑兵沿着官道东行,蹄声如雷,尘土扬起半里多高。沿途的村镇远远看见这支骑兵浩浩荡荡地开过来,纷纷关门闭户。李牧没有在途中停留,全程急行军,黄昏时分便到了荥阳城外。
荥阳城不大,城墙只有两丈多高,城楼上的守军看见铺天盖地的骑兵从西面涌过来,吓得连关门都来不及——两万骑兵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展开阵型的,黑压压一片从坡地上压下来,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李牧策马站在阵前,眯起眼望着荥阳城楼上的那面旗——果然换成了袁术的"袁"字旗。城楼上站着一个披甲的人影,看不清面容,但看甲胄的制式是个校尉级别的人。
"喊话。"李牧对身旁一个嗓门大的传令兵说。
传令兵纵马出阵,扯开嗓子朝城楼上喊:"城中守将听着!洛阳朝廷在此!丞相李牧亲率大军征讨逆贼!限你一炷香之内开城投降,若有迟疑——大军踏城,片甲不留!"
城楼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披甲校尉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又尖又紧:"我奉袁将军之命守城!你们胆敢攻城——就是与袁将军为敌!"
"袁术是逆贼!"传令兵按李牧教的话吼回去,"他私占朝廷城池、抗拒天子诏令!你为逆贼守城,便是附逆!现在开城,既往不咎!否则破城之后按逆贼论处!"
城楼上又是一阵安静。然后李牧看见那校尉的身影缩了回去,过了片刻又探出来,这一次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容末将……容末将考虑考虑。"
"半炷香!"传令兵喊完策马回了阵。
李牧勒马站在原地,心里默默数着时间。荥阳城中最多只有一两千守军,面对两万骑兵和项羽吕布两员猛将,守军心里那杆秤很容易就能算出轻重。半炷香还没燃尽,荥阳城门缓缓打开了。
那校尉带着几个亲兵出城,步行到李牧马前,单膝跪地,把佩刀双手捧过头顶。
"末将……开城。"
李牧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人面皮蜡黄,额头全是汗,看得出是吓出来的。李牧没有为难他,伸手接了他的刀,又递回去:"刀你留着。带你的兵撤出城外,整编入营。城中县丞和文书留下,我有用。"
校尉愣了一下,然后感激涕零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回去传令了。
李牧策马进城的时候,荥阳城里的百姓正挤在街道两侧战战兢兢地张望。他们的表情和洛阳城当初如出一辙——恐惧中带着一丝好奇,像是在辨认这支队伍和上一支进城的人有什么不同。
李牧勒马停了一下,对身侧的传令兵说:"贴告示。安民、免赋、不扰商肆、不征民宅。跟洛阳一样的规矩。"
传令兵领命去了。
当天夜里,李牧在荥阳县衙里过夜。正堂的案上堆着几卷账册,他翻了翻,发现袁术确实搜刮过一遍,但走得急,官仓里还剩下了几百石粮食和几车布匹。李牧把这些东西也记了账,准备一并运回洛阳。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透风,看见吕布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壶酒慢慢地喝。赤兔马拴在院子角落的槐树上,正在嚼草料。
"今天没打上仗,有点失望?"李牧走过去。
吕布摇了摇头。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角,说了一句让李牧有些意外的话:"我今天在城外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打仗,每到一个城,第一件事想的是怎么杀得多、抢得快。今天咱们到了荥阳,兵临城下、刀架在脖子上,结果一箭没放就进城了。"吕布把酒壶放下,转过头看着李牧,"你喊话的时候说的那些——'附逆''既往不咎'——比刀管用。"
李牧靠着另一根廊柱站着,双手抱胸。"杀是下策。能用话解决的就不用刀。刀用多了,以后每到一个城人家都跟你拼命。话用好了,下次再看见李字旗,城自己就开了。"
吕布沉默着,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把空壶搁在廊柱底下。"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他说,"以前我以为天下只有一种办法——谁力气大听谁的。"
"现在呢?"
吕布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月光从廊檐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那道旧疤映得格外分明。
"现在我觉得——力气大,可以少杀很多人。"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赤兔马从槐树下抬起头打了个响鼻,跟着他慢慢踱出了院子。
李牧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荥阳拿下之后,李牧留了一营兵驻守,自己带着大部队回了洛阳。来回四天,没伤一兵一卒。消息传到南阳袁术那里的时候,他正在和帐下幕僚商议夏收之后的用兵计划。斥候把荥阳失守的消息报上来,袁术手里的茶盏又碎了——这是他半年内碎的第二只茶盏。
"他趁我春耕顾不上,把我荥阳端了?"袁术的声音拔高了三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将军,李牧在荥阳只驻了一营兵,大约两千人。主将不是项羽也不是吕布,是一个姓赵的校尉。"幕僚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趁他新占未稳——"
"不打。"袁术把碎瓷片扔在地上,面色阴沉如水,"等我夏收之后粮草足了,我连洛阳一块打。让他先得意着。"
同一时间,邺城袁绍收到消息的时候只是沉默着看了一会儿那封斥候密报,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案角的匣子里。他的面皮没有袁术那么激动,但握着密报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三成。
"李牧占了荥阳。"袁绍对坐在下首的谋士田丰说。
田丰摸着胡须沉吟了片刻:"他这是在做口袋。成皋、荥阳、阳城三城一旦连成线,东面任何兵马来洛阳都得先过这三道卡。他不想被动挨打,他想把战场推到洛阳外面。"
袁绍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他手里现在有多少兵?"
"骑兵两万、降兵五万、步卒和城防兵加一起约七万。总数七万有余。"田丰说,"粮草方面——听说他在洛阳城外种了十万亩冬麦,长势极好。如果夏收顺利,他今年不愁粮。"
袁绍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密报上,很久没有说话。
"本初,"田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李牧这个人和董卓不一样。董卓是只贪不养,把洛阳当成榨汁的果子。李牧是在养——养地、养兵、养民心。给他一年时间,洛阳就是铁打的。"
袁绍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看着西面的天空。暮色正从洛阳方向漫过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暗暗的胭脂色。
"一年?"袁绍说,"我一年都等不了。"
四月中旬,洛阳城外的十万亩冬麦齐刷刷地抽了穗。
站在城外那面土坡上望过去,整片麦田像一张铺到天边的绿毯,麦浪被风推着一波一波地翻涌,穗粒饱满得把麦秆都压弯了。李牧站在坡上,身边站着张良、项羽、吕布,以及临时从各营抽调的十几个校尉。
"再有四十天就收了。"张良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少见的温度,"收完之后,洛阳城里的粮仓能装满八成。到秋天红薯土豆下来——"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到那时候,洛阳就是天下最不愁吃的地方。"
吕布蹲在坡上掐了一根麦穗搓了搓,吹掉麦壳,把掌心里的青麦粒倒进嘴里嚼了嚼。他嚼了两下,眉头一挑。
"这麦子比陇西的好吃。"
"陇西那是什么地,这是洛阳。"李牧说。
吕布嚼着麦粒没说话,但那表情比说"好吃"还实在。
李牧看着那片麦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下积分。荥阳之战虽然没打硬仗,但系统还是根据"占领战略要地"给了他8000积分奖励。现在积分回到了30800,距离SSR召唤券的50000还差不少。但商城里的消耗品条目比以前丰富了不少,他翻了翻,目光停在了一个新条目上——
【速成工事图纸(城防升级)
×1:3000积分。使用后可对现有城墙进行结构优化,提升防御强度20%,筑城效率提升50%。】
洛阳的城墙他检查过一遍,西侧和北侧的墙基在董卓纵火之后有些松动,虽然有工匠在修补,但老办法修得慢。如果在夏收之前把城墙加固一遍,诸侯来袭的时候就更有底气。
他点了购买。
一张羊皮纸凭空出现在他手中,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城墙剖面图和加固方案。他把图纸卷起来递给张良:"让人照着这个修城墙。北墙和西墙优先。"
张良展开图纸扫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上面的结构设计比他见过的任何城防图都先进——城垛夹角、箭台间距、瓮城深度,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寸。他没有问图纸哪来的,只是把图纸收起来点了点头。
"一个月完工。"张良说。
"赶在夏收之前。"
"赶在夏收之前。"
四月末的时候,洛阳城北和城西的城墙加固工程同时开工。上万名士兵和征调的民夫昼夜轮换,扛石的扛石、和泥的和泥、砌砖的砌砖。张良每天早中晚三次巡查工地,那双握惯了笔的手如今沾满泥浆,袖子撸到肘弯以上。李牧有一次去工地看他,看见他蹲在城基下面跟工匠头目讨论排水沟的走向,背影瘦削却稳当得像一块秤砣。
"你歇歇。"李牧站在他身后说。
张良头也没回:"等墙修好再歇。"
李牧没再劝。他站在城基下面抬头看那些正在砌筑的城砖——用的是改良过的三合土配方,混了糯米浆和碎瓦片,干透之后比普通城墙硬三成。箭台的间距也比旧制密了一倍,射界覆盖了城墙底部每一个角落。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的时候,忽然听到脑海里"叮"的一声。
"检测到宿主领地洛阳城防等级提升,政治属性触发隐性加成——领地民心值+15%,流民涌入速率+20%。"
李牧的脚步顿了一下。政治属性居然还有这种隐藏效果?他打开面板看了一眼自己的政治——22,还是那个惨不忍睹的数字。但如果领地的发展和民心值会间接受到政治属性的加成,那他得想想办法把这个短板补上。
"系统,"他在心里问,"政治属性除了处理政务,还有什么作用?"
系统冷声回答:"政治属性影响领地发展效率、民心凝聚度、行政体系运转速度、外交谈判成功率、招纳人才概率。建议宿主将政治属性提升至50以上,以获得显著的领地管理加成。"
李牧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再有属性点,得匀一些给政治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
洛阳城难得地过了一个像样的节。东市和南市提前三天就挂起了艾草和菖蒲,街边的摊子上摆出了新包的粽子——糯米是去年太仓剩的存粮,枣子是从冀州贩过来的,虽然不比往年丰盛,但总算有了过节的样子。小皇帝在宫里让人包了百十个粽子分送百官,李牧也分到了几个,用竹叶裹得严严实实,打开来糯米白润、枣香扑鼻。
他坐在丞相府的后院里吃粽子的时候,张良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斥候密报,面色比平时沉了两分。
"袁术动了。"
李牧放下筷子,接过密报展开。上面的字迹是斥候匆忙之间写的,有些潦草,但内容清楚——"南阳袁术部,五月初三拔营北上,先锋五千骑已过宛城,中军二万步骑紧随其后。旗帜、粮草充足,速度中规中矩。目标似是陈留、开封方向。"
李牧把密报折好放在案上。"陈留——那是曹操的地盘。"
张良点了点头。"袁术打袁术的,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打到陈留之后如果曹操不挡,那下一步就是荥阳。如果曹操挡了——"张良停了一下,"那更麻烦。袁术和曹操打起来,我们帮谁?"
李牧沉默了几息。陈留是曹操的根基,曹操绝不会让袁术吞了陈留。但曹操现在的实力远不如袁术——袁术在南阳经营多年,兵精粮足;曹操虽然在陈留也有几万兵马,但真要硬碰硬,未必扛得住。
"传令荥阳赵校尉,加强防务。阳城和成皋各增兵五百。"李牧说,"另外派一个使者去陈留见曹操。"
张良看着他。"你要跟曹操结盟?"
"不是结盟。"李牧说,"是递个话。告诉他——袁术的大军如果在陈留受阻,我会从荥阳出兵包抄袁术侧翼。他曹操在前面挡着,我在后面捅刀子。袁术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两面夹击。"
张良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这就拟使节文书。"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牧一眼。"端午节快乐。"他说。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良这个人,把大事交代完了才补一句节庆问候,次序从来不错。
五月十二,陈留方向传来消息——曹操出兵了。
他在陈留以东三十里设伏,以夏侯惇为先锋正面迎击袁术前军,自己带主力从侧翼包抄。两军接战半日,袁术的前锋五千骑被夏侯惇打散,后面两万主力赶到时曹操已经收兵回了陈留城。袁术气得在阵前大骂,但曹操闭门不出,袁术的大军面对陈留城墙一时也啃不动。
李牧在洛阳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外麦田里查看麦子的成熟度——麦穗已经黄了大半,再有十天就能开镰了。他把消息看完,拍了拍手上的土,翻身上马。
"传令荥阳,骑兵两营即刻出发,绕到袁术侧后方。不主动接战,只做佯攻姿态——让他知道有人在他身后。"
当天夜里,袁术的中军大帐里一片压抑。白天攻城未果,斥候又报荥阳方向的骑兵正在他后方游弋,虽然还没有冲阵,但那些马蹄声整夜不歇,让人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袁术把茶盏又摔了一只——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只了。
"那个姓李的——"他咬着牙说,"他算准了我不敢两面开战。"
帐中幕僚没人敢接话。袁术虽然骄横但也不是傻子,他手里两万多人,打曹操一个陈留都费劲,如果背后再被李牧捅一刀,那连回南阳的路都断送了。
五天后,袁术拔营南撤。他走的时候一路骂骂咧咧,把陈留城外的麦田踩了一片,但终究没敢在西面多停一天。
曹操在陈留城头上看着袁术的大军撤退,望着那面"袁"字旗渐行渐远,他转身走下城楼的时候对身旁的夏侯惇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元让,你看出来没有?李牧在荥阳动的那些骑兵——他没想正面打。他就是让袁术知道我背后有人。这一招,比我挡在城墙上管用得多。"
夏侯惇皱了皱眉。"孟德,你打算怎么办?"
曹操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后说了一句让夏侯惇微微一怔的话:"我想去一趟洛阳。"
"去洛阳?"
"去看看他。"曹操的脚步停了片刻,望向西面洛阳方向,暮色正在那里慢慢沉落,"看他到底长成了个什么样的人。"
五月二十,洛阳城外十万亩冬麦开镰收割。
那一天全城的人都出动了。士兵、百姓、老人、孩子,能干活的全下了地。李牧亲自带着一队骑兵在田埂上来回巡视,确保收割有序进行。阳光炽烈,麦浪金黄,镰刀割过麦秆的声音沙沙地响成一片,像一条大河在流淌。
项羽也在收割的队伍里。那杆乌黑长戟被他插在田埂上当旗杆,他本人弯腰割麦的姿势和握戟时一样利落,镰刀抡下去就是一大抱。吕布骑着赤兔马在田边来回压场,他那匹马走得慢,蹄子踩过散落的麦穗,把麦粒踏实进土里。
第一天收割结束的时候,李牧站在打谷场上看着堆成小山的麦垛,夕阳照在金黄色的麦堆上,整座打谷场像镀了一层金箔。张良站在他身边,手里捏着初步估算的产量记录,上面的数字让他罕见地笑出了声。
"亩产三百二十斤。"
李牧看着那行数字,点了点头。他心里知道这个产量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明年可以养活二十万人、三十万人、甚至五十万人。粮食在手,天下就有了底气。
他转过身,忽然看见官道远处有一小队人马正在接近。为首的那骑他认得那匹马——那匹不算高但极其矫健的黑色战马,马背上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面色微微发红,像是赶了不少路。
曹操。
李牧站在打谷场上,看着那队人马慢慢近了。曹操在百步外勒住马,远远望着这一片连绵的麦垛和热火朝天的收割场景,望着那些正在搬运麦捆的士兵和百姓,望着田埂上插着的那杆乌黑长戟,望着打谷场上被夕阳镀成金色的那个年轻人。
他没有立刻催马过来。
李牧也没有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百步的距离,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麦堆旁,一个衣袍沾满风尘、一个满手麦芒,就这么遥遥地望了一会儿。
然后曹操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什么东西——不是踩地,是踩一个决定。
他走到李牧面前三步处站住。
"你这麦子,"曹操开口,声音有些哑,听得出赶路的疲惫,"亩产多少?"
"三百斤出头。"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麦穗铺满的土地,然后抬起头看着李牧的眼睛。
"我要是说,我想跟你联盟,你答不答应?"
李牧看着他。曹操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试探,没有他惯常的那种"步步为营"的算计——那张脸上只有一种极少见的坦诚,像把牌全部翻过来摊在桌面上。
"联盟做什么?"李牧问。
"你做你的洛阳朝廷,我做我的陈留。"曹操说,"袁术打我,你帮我在后面扯他腿。将来有人打你——我从陈留出兵替你扛东面。"
李牧看着那双眼睛,想起和曹操提着酒坛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人说"我曹操活到三十多岁,能称得上朋友两个字的人,掰着指头数不满一只手"。
他伸出手。
曹操低头看着那只沾着麦芒和泥的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遗憾了,那种"可惜收不到你"的遗憾已经被另一样东西代替了——像是一个人站在渡口看了很久的船,终于决定不上船,就在岸上并肩走。
他伸手握住李牧的手腕——和吕布当初握的方式一样,攥着腕子,粗糙、用力、带着老茧的触感。
"那说好了。"曹操说。
"说好了。"
两人松开手,曹操翻身上马,掉转马头朝着来路策马走了。走出百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从李牧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进一片金色的光里。那片光太亮了,曹操眯了一下眼,然后转回头,策马扬鞭。
"回陈留。"他对夏侯惇说。
夏侯惇犹豫了一下:"真不进城了?你不是说来看——"
"看完了。"曹操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长得比我想的还高。"
马蹄声渐渐远了。李牧站在打谷场上,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西沉的暮色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刚才被曹操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微红的印记。
"回去吧。"他对项羽和吕布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收工了"。
两个人没有多问。他们转身跟着李牧往城里走,身后是十万亩刚刚收割完的麦茬地,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余晖。
李牧走在前面。夜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新麦的香气和他自己的影子,铺满了回城的路。
远处洛阳城墙上新加固的城垛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起来,像星星从天上落进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