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收结束后的一个月,整个中原大地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的铁锅,锅底下的柴越添越旺。
洛阳的粮仓填满之后,李牧做的第一件事是沿着几条官道设了八处常平仓,收购周边各县的余粮。消息传出去,洛阳以西的弘农、以东的成皋、以南的阳城,方圆数百里内的粮商和农户纷纷赶着牛车往洛阳方向运粮。洛阳城外的官道上,运粮的车队连绵不绝,车轱辘碾出来的两道深沟从田埂边一直延伸到城门底下,像给大地划了两道干净的线。
张良在尚书台里统计夏收和常平仓的进出账目时,难得地在那张清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色。他把最后一卷账册合上,端着手边的茶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上运粮车队来来往往的热闹景象,回头对坐在案后看地图的李牧说了一句:"粮够了。"
李牧抬起头,手里的笔还悬在地图上阳城的位置。"够吃到明年夏收?"
"够吃到后年冬天。"张良说。
李牧的笔停了一下。够吃到后年冬天——这意味着如果明年夏收不出意外,洛阳的存粮将会进入一个稳中有增的正循环。这个正循环一旦建立起来,粮草就再也不是他的软肋了。
他把笔搁下,走到窗边和张良并肩看着街上的景象。六月的阳光把街面晒得发白,运粮的牛车吱吱嘎嘎地从青石板路上碾过去,赶车的老汉光着膀子,脊背晒成了酱色,嘴里叼着一根草秆,神态松弛得像在赶集。街边茶摊上坐了几个歇脚的商贩,正端着碗咕咚咕咚地灌凉茶,摊主是个胖妇人,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嘴里还和熟客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闲话。
"我上个月路过陈留,"那商贩抹了一把嘴,"好家伙,曹操在陈留城外搭了四个大营,旌旗招展的,少说养了三五万兵。我打听了一下,说是从兖州和徐州招来的青壮,人人发新甲新刀,比朝廷的兵还阔气。"
旁边喝茶的人来了兴趣:"曹操哪儿来那么多钱养兵?"
"听说他让兖州几个大户掏的钱,不掏就'借'——那个借字打了引号,你懂的吧?"
茶摊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李牧在窗后听着那些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曹操果然在招兵买马——这也符合他对那个人的判断。孟德这个人,给他一个机会他就敢把架子搭得比天大。历史原本的轨迹里曹操也是在这个阶段积蓄力量的,只是现在多了一个洛阳朝廷在南面盯着他,他的动作比原轨更快、也更谨慎。
"江东那边呢?"张良忽然开口,像是随口问的,但李牧知道他从来不会"随口"问任何事。
李牧从窗边走回案后,铺开另一张地图,这张画的是长江以南的区域。他伸手在扬州、会稽、吴郡那一片划了一个圈。
"孙坚,没死。"
张良端着茶盏走过来,俯身看着那个圈。孙坚——江东猛虎,历史上在讨董之后不久便战死于岘山。但那是因为他孤军深入中了黄祖的埋伏。这一世,酸枣会盟解散的时间提前了两个月,孙坚回江东的路线也变了,他没走襄阳那条险路,直接从徐州绕道回了吴郡。抵达江东之后他立刻开始整合地方豪强,凭借"讨董先锋"的名号和那一身从沙场里杀出来的威名,不到半年就把会稽、吴郡、丹阳三郡的兵权收拢到了手里。
"他手里现在多少兵?"张良问。
"水陆加起来五万左右。"李牧说,"江东世家大户都支持他,他那个人——虽然是个武人脾气,但待人够义气,肯分利。那些世族觉得跟着他有肉吃,自然卖命。"
张良的手指点在会稽那个位置上,停了两息。"五万,在江东的水网里能当十万用。他如果北上,走水路从濡须口入长江,一路可以打到合肥、寿春。那个方向——"
"是袁术的地盘。"李牧接上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意思已经通了——孙坚和袁术之间有一层老关系,当初在讨董时孙坚曾是袁术名义上的下属。但那是"名义上"。孙坚现在的实力,袁术那个"上司"的帽子戴不戴得住,很难说。
张良把茶盏搁在案上,换了个话题。"北方呢?"
李牧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顺着官道一路向北,越过渡过黄河,停在邺城的位置上。
"袁绍。他现在是各路诸侯里实力最强的一个。"李牧的声音平缓,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冀州、青州、幽州三州之地被他整合了大半。韩馥已经成了他的附庸,公孙瓒虽然在幽州跟他打了几仗,但越打地盘越小。袁本初这个人——毛病不少,优柔寡断、好虚名、听不得坏话,但他搞经营是把好手。冀州的粮、青州的盐、幽州的马,三样东西攥在他手里,他想养多少兵就养多少兵。"
"他有多少兵?"
"十万以上,可能接近十五万。"李牧说,"他的武将库里颜良文丑张郃高览,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谋士有田丰、沮授、审配、逢纪,个个都是一肚子坏水的主儿。"
张良听完,面色没有太大的波动。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袁绍坐拥四州之地,兵多将广,但他有一个毛病。"
"什么?"
"他不会打仗。"张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但那双眼睛里闪着一丝极淡的光,"你刚才说他优柔寡断、好虚名——这些都是小事。他不会打仗才是最要命的。一个手里攥着十五万兵马却不知道怎么用的诸侯,本质上就是个拿着金碗讨饭的。等他真的跟你打起来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那些兵再多,也只是一盘撒在地上的豆子。"
李牧听着,点了点头。历史上官渡之战的时候袁绍兵多粮足,被曹操以少胜多,根本原因就是指挥混乱、内部不和、多谋少决。张良看人确实准,一眼就戳到了袁绍的七寸。
"刘备呢?"张良问。
李牧的手指又挪了挪,落在平原县的位置上。"刘备——他现在挂着'汉室宗亲、皇叔'的名号在徐州和青州交界处活动。兵力不多,万把人。但他那两个人——关羽张飞,一个顶十个。而且刘备这个人,他的本事不在打仗上。"
"在什么上?"
"在能让人心甘情愿跟着他吃苦上。"李牧说,"你看曹操,跟着他有肉吃有官做。你看袁绍,跟着他能分地盘分粮食。你看刘备——"他停了一下,"跟着他没肉吃、没官做、地盘三天两头被人抢。可关羽张飞就是不走。他有一种本事,让人愿意跟他一起扛。"
张良眯了眯眼,像是在品味这句话。"这样的人比袁绍难对付。"
"嗯。"李牧说,"袁绍是明面上的敌人,刘备是暗处的。他不会主动来打你,但他会在你最累的时候出现在你旁边,默默把你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自己收好。"
张良笑了一声。"这个比喻有意思。"
李牧也笑了。他把地图卷起来,重新在案后坐下,提起笔准备批今天送来的文书。夏收之后各种事务比之前多了两倍不止——常平仓的管理、新征兵的编制、各县的赋税重订——每一件都要过他的手。
窗外的街面上,那辆运粮的牛车已经走了,换了一个挑着担子卖杏的货郎经过。他的吆喝声隔着窗子飘进来,带着一股夏天才有的懒洋洋的甜气。小孩子们追在货郎后面跑,铜板在掌心里攥得汗津津的,仰着头喊:"给我称二斤!"
李牧低头批着文书,嘴角那丝笑一直没有散。
七月中旬,一件震动天下的事从南阳传了出来。
袁术称帝了。
消息是李牧的斥候快马送回洛阳的,信使跑死了两匹马,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李牧正在丞相府里看一份常平仓的进出账目,斥候跪在门口浑身汗湿、嘴唇干裂,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死的密报双手捧上,嗓音嘶哑:"丞相——南阳急报。袁术在寿春——"
李牧接过密报拆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不多,只有短短几行——"袁术于七月初九在寿春祭天称帝,建号仲氏,改元仲家。自称天子,置百官,封将爵。寿春城外筑坛告天,祭文历数汉室失德、天命归袁。"
李牧把密报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袁术称帝——历史没有改变这个节点。这个人狂妄自大到了极点,手握淮南之地就以为自己能坐拥天下。但历史上他称帝之后立刻成了众矢之的,各路诸侯群起而攻之,不出两年就病死在逃亡路上。
现在也是一样。
"张良,"李牧抬起头,"你怎么看?"
张良从窗边转过身来。他方才正在修剪窗台上的一盆兰草,剪刀还捏在手里。他听完李牧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把兰草最后一片枯叶剪掉,把剪刀搁在窗台上,然后才开口。
"他是替咱们挡了一刀。"
李牧等着他往下说。
"袁术称帝,汉室还有名义在。各路诸侯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谁也不敢不讨伐他。他把自己摆在了天下公敌的位置上。"张良走到案边坐下,"这给我们至少争取了半年时间。半年之内,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淮南,没人顾得上洛阳。"
李牧的手指在密报上敲了两下。"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张良说,"袁术差不多就该被打垮了。到时候诸侯们腾出手来,第一件事还是看洛阳。但到那时候,我们的城墙更厚、兵更精、粮更足。他们来了,咱们也不怕。"
李牧把这封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火漆封口重新按好,放进案角的匣子里。"那咱们得动作再快些。"
"我已经在做了。"张良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洛阳的征兵公告贴满了三城四县。李牧以天子名义下令征召青壮入伍,待遇开得比任何一家诸侯都好——每月发粮两石、布一匹、肉五斤、盐一斗。这个待遇在连年战乱的当口,几乎等于给每家每户送了一条活路。公告贴出去的第三天,洛阳城外就排起了两里长的队伍。
五天后,天子的讨贼诏书传遍各路诸侯手中。
"朕闻逆贼袁术,世受汉恩,不思报效,妄称天命,僭号仲氏,筑坛告天,改元立国。其狂悖之罪,天地不容。昔王莽篡汉,未逾十五年而灭;今术之逆,尤甚于莽。朕布告天下:凡汉室忠臣、四方义士,速举义旗,共讨逆贼。有能斩术首级者,封万户侯,赐金五千斤。天道昭昭,逆顺有征。凡我汉民,当以讨逆为义。勉之哉!"
八月初,江东孙坚率先对袁术用兵了。
孙坚的理由很堂皇——"奉汉室之命讨逆"。他亲率三万水师沿江西上,从濡须口直逼庐江,沿途连克三城,袁术在淮南西线的守军节节败退。孙坚的兵打得太猛了,那些人像从水里冒出来的鬼,沿着江岸的芦苇荡悄无声息地摸上来,等袁术的斥候发现的时候,刀已经架到了脖子根。
八月十五中秋节,曹操在陈留出兵,打着"讨伐伪帝"的旗号率四万步骑南下攻汝南。他带的将领阵容比半年前又齐整了不少——除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这四兄弟,还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曹洪,容貌短小、骁勇过人;一个是曹纯,沉稳老练、善用计谋。两个都是曹操在兖州新招的猛将,曹操帐下的武将从阵容到实力都比酸枣时期壮了一倍不止。
刘备那边也没闲着。他以"皇叔"的名义在徐州一带募集兵马粮草,孔融和陶谦都给了他不少支持。虽然兵力总数仍然只有两万出头,但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换了一杆更沉的,张飞的丈八蛇矛磨得锃亮。刘备本人则奔走于徐州与青州之间,收拢流民、安抚豪强,像一只从不歇脚的燕子,在乱世里衔着碎泥一口一口地筑自己的巢。
九月底的时候,袁术在寿春城里急得嘴角起了几个燎泡。他的地盘四面起火——西面孙坚从水路打过来,北面曹操从陆路压下来,东面刘备的兵马也在蠢蠢欲动,南面原本依附他的几个郡守也纷纷反水。
"朕——我是天子!"袁术坐在寿春的临时宫殿里,对着满殿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拍案怒骂,"这些逆贼——打我就是打天命!他们不怕天诛地灭吗!"
底下的官员们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只有杨弘——那个曾经去洛阳给李牧送过铜印的主簿——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陛下,曹操、孙坚他们来势汹汹,臣以为……不如暂且迁都——"
"迁都?!"袁术把手里的玉印砸在地上,砸碎了一角,"朕才登基两个月就迁都?!朕的江山呢!朕的天命呢!"
杨弘没有再说下去。他默默地退回了班列中,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进了衣领。
十月初,孙坚的兵打到了寿春城下。
三万江东水师把寿春城南面的水路堵得严严实实,船上的箭楼比城墙还高半丈,箭矢从船上射上去能把城垛上的守军压得抬不起头。北面,曹操的四万步骑在城外二十里扎下了营寨,旗号鲜明、阵列严整,远远望去像一片铁灰色的森林压在地平线上。
袁术站在寿春城楼上,望着南北两面的围兵,腿在打颤。他从登基到现在不到三个月,手底下最精锐的部队已经被孙坚和曹操打散了七七八八,城里剩余的守军不足万人,粮草只够撑一个月。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去年冬天在那个漏风的中军大帐里,他让人挖了一条壕沟去膈应那个穿短褐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当时骑在马上,隔着壕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看一条路。
"传令!"袁术嘶哑着嗓子对身旁的传令兵喊,"派人去洛阳——去求——"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那个"救"字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是天子,他怎么去求一个"丞相"来救自己的命?
但最终他还是把那个字吐出来了,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水。
"……求援。"
信使从寿春北门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怀里揣着袁术亲笔写的一封帛书。那封信很短,措辞卑微到了极点——"臣误信奸佞,妄称尊号,罪该万死。今逆贼围城,情势危急,愿献淮南四郡之地归顺朝廷,乞丞相发兵救援。"
信使把帛书揣在贴身的内衣里,快马扬鞭,朝着洛阳的方向一路疾驰。
洛阳收到袁术的求援信时是九月初七。那天李牧正在城外巡视新征入伍的第二批新兵操练,五千青壮在靶场上分成十排,正跟着教头反复练习开弓的姿势。项羽站在靶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李牧说了一句:"这些人下个月能用。"
"下个月就下个月。"李牧说。
信使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他把帛书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手抖得像风中落叶,双腿一软跪在李牧面前,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一声闷响。
"丞相——救救寿春!"
李牧接过那卷帛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袁术的字迹潦草凌乱,和当初那个在帐中拍案冷笑的"后将军"判若两人。他把帛书折好,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信使,心里在算一笔账。
救不救?
救,袁术欠他一个大人情,淮南四郡纳入洛阳朝廷版图,不费一兵一卒。但救了袁术就是同时得罪孙坚和曹操——孙坚正在势头上,曹操是他的盟友,他不能为了袁术砸了这两条线。
不救,袁术必死。他死了之后寿春城会被孙坚和曹操瓜分。孙坚和曹操一旦在南面接壤,将来边界上的摩擦必然增多,他在洛阳做中间人调停的余地也会变窄。
两害相权取其轻。
"你回去告诉袁术,"李牧把帛书递还给信使,"告诉他——归顺的文书我先收下了。朝廷会派人去寿春接洽受降事宜。至于发兵——洛阳距淮南太远,鞭长莫及。让他自己想办法顶住。"
信使跪在地上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爬起来,把那卷帛书重新揣进怀里。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求一句,但他看见李牧的表情之后把话咽了回去。
那表情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嘲讽,甚至没有算计。就是一个在账本上勾掉了该勾的一笔之后,抬头看下一条账目的表情。
信使走后,项羽走到李牧身边。"你不救他。"
"不救。"
"因为他当初挖那条沟?"
李牧转头看了项羽一眼,笑了一声。"那沟我早忘了。不救是因为他现在是个死人,只是还没咽气。为一个死人搭上两条活路,不合算。"
项羽没有再说话。他看了李牧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李牧以前没见过的细微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怎么了?"李牧问。
"没什么,"项羽说,"你这半年,跟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项羽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长戟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转身往靶场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头也不回地抛了一句话回来:"变重了。"
李牧站在原地,看着项羽的背影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比半年前粗了一圈,指腹上的茧叠了厚厚一层,掌心里多了几道常年握刀和握笔磨出来的硬痕。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变重了。他知道项羽说的不是体重。
寿春城在十二月底破了。
孙坚的兵从南面搭云梯冲上城墙,北面曹操的步兵撞开了城门。两路大军几乎是同时涌进城的,在城中心的街面上撞了个正着,差点自己人打起来。幸好双方将领都够清醒,各自约束部下,两支部队隔街对峙了片刻之后默契地各自占据半座城,没有擦枪走火。
袁术是在城破之前半个时辰从北面逃跑的。他带着几个亲信和一小包金银,从寿春城一处废弃的排水沟里钻了出去,一路往北狂奔,跑到半路遇上了曹操的斥候骑兵,当场被擒。袁术被带到曹操面前的时候浑身泥浆、头发散乱,锦袍上沾满了污水和烂叶,哪里还有半点"天子"的气派。
曹操低头看着他,端详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你当初在酸枣,要是少摔几只茶盏,也不至于今天。"
袁术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消息传回洛阳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底。秋风卷着落叶刮过宫城青石板的街面,李牧站在尚书台门口听完了斥候的回报,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身回了正堂。
张良正坐在案后批文书,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声:"寿春破了?"
"破了。"
"袁术呢?"
"被抓了。曹操让人押在陈留,说是等朝廷发落。"
张良批完手头那卷文书,把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来看着李牧。"朝廷发落——那意思是让咱们定袁术的罪。"
"嗯。"李牧走到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袁术称帝,按律当诛九族。但咱们定了这个罪,就得杀人。杀了袁术,淮南那边的人心会不会跟着一起跑了?"
张良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可以换一种法子。治他死罪,但赦其宗族,只夺其官爵封号。这样既给了曹操一个交代,又让淮南世族知道——朝廷手底下留情了。恩威并施,比一味诛杀管用。"
李牧听完,点了点头。"就这么办。你拟旨,我去见曹操的人。"
当天夜里,曹操派来的使者到了洛阳。李牧在丞相府正堂见了他。那人一身深色袍子,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文武双全——曹操手底下最重要的人,曹仁。
曹仁走进正堂的时候,目光从李牧脸上掠过,又扫了一眼堂上简朴到近乎寒酸的陈设——一张旧案、两把木椅、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他的目光在那张地图上停了片刻,然后拱手行礼。
"曹仁见过丞相。"
"曹仁将军请坐。"李牧回礼。
两人隔着案几坐定。李牧没有寒暄,直接把白天和张良商量的结果说了出来——袁术死罪、宗族赦免、淮南四郡由朝廷接管、暂由曹操代管南部政务。曹仁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李牧脸上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丞相的处置,比孟德预想的周全。"
"曹将军那边还有什么想法?"
曹仁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上面是曹操亲笔写的几行字。李牧扫了一眼——曹操在信里说的意思是寿春打下来了,淮南四郡的地盘他暂时替朝廷管着,但名义上是朝廷的。此外他还提了一个条件:他想在寿春留驻一营兵,方便日后南面有事随时策应。
李牧看完,把帛书折好还回去。"告诉曹将军,兵马可以驻。但寿春主官的任命,由朝廷出。他推荐人选,我批。"
曹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帛书的手指停了一瞬。李牧提出来的这个方案,把寿春的行政权和军事驻兵权拆开了——曹操可以驻兵,但不能任官。兵马和土地之间的关系被拧松了半圈,曹操在淮南的影响力就始终插不了到底。
"丞相妙策。"曹仁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站起身来拱手告辞。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李牧一眼,那双眼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估价又像是欣赏的目光,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李牧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看着曹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十二月的夜风里带着桂花的余香,不知道是从宫城哪个角落飘过来的。洛阳城里的灯火比去年冬天密了太多太多,站在丞相府二楼望出去,整座城像一片被碎星铺满的棋盘。远处隐约传来夜市收摊的吆喝声,混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爽凉意,让人忍不住把领口拢紧了一些。
"系统,"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心里默念,"打开面板。"
光幕在眼前展开——
【属性面板】
姓名:李牧
年龄:22
武力:52
统率:25
智力:48
政治:22
魅力:28
积分:27800
还是这些数字。这半年他没有获得什么大额的战役奖励,但洛阳的稳步发展本身就是一种积累。他盯着政治那一栏看了几息,22点在这个位置上确实太低了。张良替他扛了大部分政务,但如果有一天张良被调去别处,他自己顶上来的话,22点的政治连一套完整的赋税体系都理顺不了。
"系统,有没有办法快速提升政治属性?"
系统冷声回复:"政治属性可通过处理政务事件、完成领地治理任务、参与外交谈判等方式自然提升。另可在商城购买政治经验加速卡,每张2000积分,使用后一年内政治经验获取效率提升50%。"
李牧看了一眼积分。27800,买一张加速卡还有剩。他又看了一眼商城里的SSR召唤券——50000,太远了。但政治属性不升上去的话,光靠张良一个人撑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买一张政治经验加速卡。"
系统扣掉2000积分,一张淡蓝色的卡片出现在他掌心。他捏碎卡片,一道凉意顺着指尖流进体内,这次没有上次加武力时那种浑身发烫的感觉,只有一种细微的清凉从眉心蔓延到后脑,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洒了一捧薄荷水。
他关掉面板,重新走回案后坐下,把张良白天批完的文书挪到自己面前,展开第一卷看了起来。刚才看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有些吃力,尤其是那些复杂的赋税条目和徭役折算,现在再看,条理比方才清楚了两分。虽然进步不大,但他能感觉到区别——脑子对数字和文字的消化速度在变快。
他批完一卷放下一卷,一口气处理了十几件积压的公务,最后一卷合上的时候窗外已经传来了三更梆子的声响。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案角摆着张良白天写的一篇札记,是关于洛阳周边五个县今年秋赋的预估报告。李牧拿起来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懂了报告中几个最复杂的折算算法,甚至顺手在旁边批了一条修改建议——把"按户征收"改成"按丁征收",避免富户隐丁避赋的情况。
他批完之后把这卷札记和文书叠在一起,放到张良明天一早要来取的位置上,然后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洛阳城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像夜海里的浮标。远处城墙上传来换防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号令声,整齐而克制,是经过严格训练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声音。
他躺到榻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袁术、曹操、孙坚、刘备、袁绍这几个名字。这五个人像五枚棋子按在五个方向,而他站在洛阳这个棋盘正中央,手里也攥着几枚棋子——项羽吕布两把尖刀、张良一位谋主、五万五千兵马、十万亩良田、一座重新坚固起来的城。
棋子已经够了。就看下一步往哪儿落。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秋风扫过屋檐的沙沙声,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