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小麦种下去的第二十天,洛阳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宫城的琉璃瓦上,被晨光一照就化了大半。李牧站在丞相府二楼的廊檐下看了一会儿雪,转身回屋的时候,张良已经坐在案边了,手边摊着三卷新拟的文书。
"人口统计出来了。"张良把最上面那卷推过来,"洛阳城及周边三县,现有民户一万八千余,丁口约七万。加上驻军和降兵家属,总数接近十二万。"
李牧坐下翻开那卷文书,目光顺着数字一行行往下走。他合上文书问了一句:"可征青壮还有多少?"
"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男丁,刨去已在军中和必须留在地里干活的,大约还能征一万五千人。"张良说,"但我不建议全征。地里需要人,明年的春耕不能误。"
李牧点了点头。他坐直身体,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空白帛书,摊开来铺在案上,提笔写下了标题——
"洛阳新军编制定额及将官任命。"
笔尖在帛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开始往下写——
"先锋营。编制三千人,选原西凉骑兵中骑术最好、胆气最壮者充之,配轻甲快马、长弓短刀。主司斥候侦察、敌情刺探、阵前搦战、撕裂敌军防线。营将——吕布,授征西将军,秩中二千石,位列九卿,加侍中衔。先锋营独立于诸营之外,直属中军调遣,凡遇敌情,先报先锋营再报中军。"
"陷阵营。编制三千人,选降兵中体格最壮、耐力最强者充之,配双层铁甲、前排长槊、后排斩马剑。主攻正面突破、硬撼敌阵。营将——高顺,授陷阵将军,秩比两千石。"
"玄甲铁骑。编制三千人,选精锐骑兵配双马、重甲、长槊、环刀。主司侧翼冲击、包抄合围、追击溃敌。营将——张辽,授横野将军,秩比两千石。"
"虎贲卫。编制一千人,从全军中精选身高七尺五寸以上者,配精铁甲、斩马剑、厚盾,为丞相亲兵卫队。营将暂缺,由中军直辖。"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在最上方又加了一行——
"项羽,授车骑将军,假节钺,统领洛阳全军。凡诸营调遣、战阵部署、将校升黜,一应总领。秩比三公,位在诸将之上。"
写完之后他把帛书推给张良。张良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征西将军,秩中二千石,位列九卿,加侍中衔"那一行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帛书折好收起来,站起身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门边飘过来:"贾诩,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
李牧的手停在了案面上。贾诩——三国第一毒士。这个人在洛阳?
"他在这里?"
"在。"张良转身走回来,"半个月前来的。没投名帖,没拜官衙,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宅子住着,每天去东市茶摊上喝茶听闲话。我让人留意了他几天,他见过六个不同的人,包括两个县衙的书吏、一个粮商、一个退了休的老都尉。"
"你替我去一趟。先递个话,就说丞相府有一间空堂,缺个喝茶的。"
张良笑了一声,转身去了。
当天傍晚,张良从城东那间小宅子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绢袍,面容瘦长,颧骨微高,下颌蓄着一缕稀疏的灰须。他的眼睛不大,但睁开的时候极亮——像深夜灯火一样沉在眼眶深处。
李牧从案后站起来,拱手:"贾先生。"
贾诩还了一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丞相久仰。"
两人落座。贾诩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十指交叉搭在膝上:"丞相这半年的所作所为,我在茶摊上都听全了。招安西凉降兵、种十万亩麦、重修城墙、减赋安民——这些事做得不差。但我今天来,不只为这些事。我来,是想问问丞相——打下洛阳之后,你要走到哪一步?"
李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走到没有人再敢打洛阳主意的那一步。关东诸侯各自归附朝廷,关中彻底肃清,江东和荆州纳入管辖,北方袁绍放下野心。到那时候,天下太平。"
贾诩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的时候,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露出了进门之后第一个称得上"温度"的表情。他站起身来,朝李牧重新拱了一下手,这一次比进门时深了一寸。"贾诩,愿为丞相效力。"
李牧站起来回礼。当晚拟定任命文书,次日一早让天子用玺发了出去。
武职方面:
李牧,汉丞相,开府治事,统领天下兵马。
项羽,授车骑将军,假节钺,统领洛阳全军。凡诸营调遣、战阵部署、将校升黜,悉归车骑将军府节制。秩比三公。
吕布,授征西将军,秩中二千石,位列九卿,加侍中衔,领先锋营。凡征西事宜,得专奏天子,不由尚书台转呈。
张辽,授横野将军,领玄甲铁骑,秩比两千石。
高顺,授陷阵将军,领陷阵营,秩比两千石。
其余校尉分领破阵弩手、洛水营及各营补充编制,全军总数约九万余人。
文职方面:
张良,授军师中郎将、领尚书令,总领丞相府政务及军事调度。秩比九卿。
贾诩,授军师祭酒、参丞相军事,主司战略谋划及敌情分析。秩比二千石。
此外从洛阳旧官和流落文士中选了一批人补入尚书台和各县县衙。
任命发出去的当天,四座营区同时拉开了整训的大幕。从那天起,洛阳城外日夜不歇地响着马蹄声和铁甲碰撞声,持续了整整半年。
吕布的先锋营最先动起来。三千轻骑被他拆成三十个百人队,每天轮流出城拉练。路线从洛阳周边五十里渐渐扩展到百里、二百里、三百里。回来之后各队绘制地形图,由吕布亲自汇总成一张总图。那张羊皮纸上的墨线越画越密,洛阳以西的每一条山谷、每一条溪流、每一片能藏兵的林地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先锋营的侦察范围已经延伸到了潼关以西。
就是这一次延伸,带回了关键的情报。
三月初的一个傍晚,吕布从潼关方向风尘仆仆地赶回洛阳,铠甲上沾满了西行路上的黄土。他直接策马冲到了丞相府门口,翻身下马的时候连缰绳都没来得及系,推开正堂的门大步走到李牧案前,把一卷厚实的羊皮纸"啪"地拍在桌面上。
"出事了。"
李牧放下手里的文书,展开那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西凉各部的驻防位置和调动路线,而在正中央,吕布用浓墨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圈住了陈仓以西、陇东以南的整片区域。圈旁写着两行字——
"马腾、韩遂——陇西城下歃血为盟。马腾五万骑兵出陇西,韩遂三万骑兵出金城。两家合兵一处,目标:长安、汉中。"
李牧的手指按在那个圆圈边缘,片刻没有移开。他抬起头看着吕布:"你怎么探到的?"
"先锋营往西跑到陈仓的时候,发现渭水南岸新扎了一座大营,旗号是'马'。但我让斥候绕过那座营往北摸了一百里,在陇西城外十里处看见了另一座营——更大的,旗号是'韩'。"吕布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继续说,"两座营之间每天有快马往返至少三次,粮草车队的流向是同一条路——往东。我给斥候们分了五条线同时摸进去,最后拼出来这张图。马腾和韩遂四个月前在金城密会了一次,之后就各自开始往东调兵。上个月月初,两家在陇西城下结盟了。"
李牧的目光沿着吕布画出来的箭头一条条看过去。马腾五万骑兵从陇西出发向东,已经推进到了渭水上游;韩遂三万骑兵从金城出发向南,驻到了陈仓以西八十里的位置。两路兵马像两只钳子,一只朝着长安夹过来,一只朝着汉中捏过去。如果马腾占了长安,关中就彻底姓马了。韩遂再南下吞了汉中,两家一东一南互为犄角,洛阳的西大门就会被彻底锁死。
他放下羊皮纸,沉默了很久。
"马腾占长安,韩遂取汉中。"李牧说,"两家各取所需,互相策应。长安的屏障没了,洛阳就暴露在西凉骑兵的刀口下面。"
吕布把空茶盏搁在案上。"我的先锋营往西又探了一次,在陇西城以西三十里摸到了马腾的屯粮地。粮食堆了至少三十座大仓,兵卒说马腾的意思是春耕之前就要动。他在等雪化——雪化了,他的骑兵就能从渭水上游那条路直扑长安。"
李牧的手指在那张图上轻轻叩着。雪化之前——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最多还有两个月。两个月之后,马腾的五万骑兵就会踩过渭水北岸的冻土,直取长安。长安一旦丢了,他就算有洛阳十万大军,也得翻山越岭去打一座被西凉铁骑守住的坚城。
"把这张图送去车骑将军府。"李牧对吕布说,"然后你回去继续探。马腾什么时候动、从哪条路动、先锋是谁、粮草怎么走——我要知道的越细越好。"
吕布站起身来朝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先锋营已经分成十组轮着跑了,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回来。你等着。"
他推门出去了,赤兔马的蹄声在夜色里急促远去。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先锋营的情报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汇入洛阳。吕布把三千轻骑拆成了三十个百人队,轮番往西渗透。每一队回来都带回新的细节——马腾军的行军路线、沿途设的补给站位置、渭水南岸马超营地的换防规律、韩遂骑兵的巡逻范围。张良和贾诩每日在尚书台把这些情报汇总成册,李牧案头的敌情汇编从一卷变成了六卷,每一卷都比上一卷厚。
四月初的一天晚上,贾诩把最新一卷汇编送到丞相府。李牧正在案前看地图,贾诩坐下来,把那卷册子翻开到中间某一页,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内容——
"马腾长子马超,率五千精骑驻于陈仓以西三十里的渭水南岸。马腾本人率主力四万在陇西以南,先锋已推进至渭水上游渡口。韩遂军三万骑驻金城以东,距马超营地北面约一百五十里。两家约定,雪化之后两军同时东进——马腾取长安,韩遂南下取汉中。分兵之后互相策应,但粮道共用一条:从陇西经渭水南岸运送,分岔之后一路往东供马腾、一路往北供韩遂。"
李牧的目光停在"粮道共用一条"那几个字上。
"他们的命脉就在这条线上。"李牧说,"粮道一断,马腾的兵到了长安城下也守不住,韩遂的兵进了汉中也会饿死。"
贾诩摸着胡须没有说话,但脸上那个表情说明他和李牧想到了一处。
第二天一早,李牧召集了项羽、吕布、张辽、高顺到正堂议事。四员将军在正堂中站定,李牧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依次扫过他们——车骑将军项羽、征西将军吕布、横野将军张辽、陷阵将军高顺。
"先锋营过去四个月的侦察,把西凉那边的底摸清楚了。"李牧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画了三圈的位置,"马腾韩遂四个月前结盟,歃血为盟,约定马腾取长安、韩遂取汉中,合兵八万。马超五千骑已经推到渭水南岸了,离长安只剩一百多里。马腾主力在陇西以南整装待发,只等雪化之后开拔。"
他在地图上一划:"但他们有一个命门——粮道。两军共用一条粮道,从陇西经天水沿渭水南岸往东送,再分岔供马腾和韩遂两路。如果这条粮道被截断,八万大军不出十天就会饿肚子。"
他从地图前转过身来,看着面前四员将军:"西凉的仗,该打了。我要把战场推到他们家门口去,先把粮道断干净,再一口一口吃掉他们的前锋,最后把马腾韩遂的盟约打碎。这一仗打完,西面十年安稳。"
吕布的嘴角弯了一下。张辽的目光沉静如水。高顺的坐姿没变,但搭在膝上的手指收了一下。项羽站在最前面,双臂抱胸,乌黑长戟靠在肩头,只问了三个字:"怎么打?"
李牧把地图上的箭头指给他们看:"吕布,征西将军领先锋营先走。三天之内把这双粮道全部截断。断干净之后立刻撤回来,在陈仓以东二十里等我主力。不要恋战。你的任务是让他们的兵没饭吃,不是跟他们拼命。"
吕布点了一下头。
"高顺,陷阵营走中路。主力随你之后出发,你负责开路。遇到小股敌人直接吃掉,遇到大队人马就地列阵,等我主力上来接应。"
高顺说:"先锋开路,陷阵营后脚跟上。三日之内必达渭水渡口。"
"张辽,玄甲铁骑走北路绕山,三天后在栎阳以北河谷会合。马腾的骑兵擅长包抄,你替我把他的包抄路线堵死。他往南你就往南截,他往北你就往北追。"
张辽点头:"北路绕山我走过三遍了,三天准时到。"
李牧最后看向项羽。项羽站在那里,自始至终没看地图。他只看着李牧。
"虎贲卫不走前不落尾。跟我走中军。你在哪儿,虎贲卫在哪儿。你统筹全军调度,四路兵马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汇合,你说了算。车骑将军印在手,全军调遣皆归你节制。"
项羽点了下头,说了一个字:"行。"
李牧把所有的部署说完,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吕布第一个站起来,推门出去了。高顺跟着起身朝李牧一拱手。张辽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头说了一句:"玄甲铁骑三天就到。"
三个人走了之后,堂里只剩下李牧和项羽。
李牧看着项羽:"你有话要说。"
项羽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你让他三人的兵马各自卡在关键的位置上,断粮道、堵侧翼、开中路。三条线走完,马腾的阵型就散了。"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肩头那杆戟的刃,"我只有一个问题。"
"问。"
"到时候虎贲卫围着你,你站在圈里看前面打。你忍得住?"
李牧看着他。四个月的侦察情报、半年的练兵、满仓的粮食、四支磨了半年的精锐——一切准备就绪了。他站在这里,前面是近千里的征途和八万西凉铁骑,后面是洛阳城十二万人的太平日子。
"忍得住。"李牧说。
项羽没有再说话。他把长戟从肩上放下来,扛在手里,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门边飘过来——"三天后先锋营先动。二月初一拔营西征。"
夕阳从正堂的门窗外面漫进来,把满屋子照成一片暖金色。李牧站在原地,看着项羽的背影融入那片光里,然后转回身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注线。那些线条都是先锋营这半年来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条线的背后都是三千骑无数次往返奔袭留下的蹄印。画这些图的人——那个曾经被天下人骂"三姓家奴"的吕布,如今穿着九卿的朝服坐在营帐里对着沙盘熬了无数个通宵。
洛阳西面三百里外,马腾和韩遂刚刚在四个月前握紧了手。他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此刻正摊开在一张羊皮纸上,被四柄磨了半年的刀对着命脉。
李牧吹熄了案头的灯。
三天后,刀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