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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排在队伍末尾等舱门打开,前面一个法国男人抱着哭闹的婴儿来回踱步,空乘用法语一遍遍说着“请耐心等待”。
我站在那截狭窄的通道里,手心贴着小腹,心跳一下一下从掌心传回来,平稳得像潮水。
取行李的时候我开了手机。
消息提示音像被按下了连发键,叮叮咚咚炸了整整二十秒才歇。
屏幕上密密麻麻堆着裴霁的未接来电、陆晨星的语音条、两边父母的消息轰炸、伴娘团和朋友们发来的问号。
我盯着那串名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行李箱拉杆上。
一个小时后,我在机场到达层的长椅上坐着,嘴里咬着一根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巧克力棒,手机依然扣着。
我终于把它翻过来,长按图标,把微信卸载了,电话卡抽出来折成两半丢进了垃圾桶。
手机安静了。
我也安静了。
我拖着一只28寸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巴黎的风迎面扑上来,带着全然陌生的气息——面包房刚出炉的黄油香气、地铁口涌上来的暖烘烘的热气、路边梧桐树叶子翻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涌进鼻腔。
我站在出发大厅外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让那团陌生的空气填满肺叶的最深处。
然后我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宝贝,这是我们的新家。”
我在拉丁区租了一间小公寓,六楼,没有电梯,但推开窗户能看见塞纳河和对面屋顶错落的烟囱。
楼下是一家旧书店,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梧桐,每天下午两点钟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穿过窗户在地板上铺一层暖黄色的光斑,整个房间都像泡在蜜糖里。
入住第一天我把行李箱摊开在木地板上,一件一件把衣服挂进那个窄小的衣柜里。
带来的东西不多,三件外套、四件衬衫、两条牛仔裤、两双平底鞋。这是我全部的行李,也是我全部的人生。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法国老太太,叫玛德琳,退休前在卢浮宫做讲解员。
她第一天上来敲门,端着一盘刚烤好的可颂,靠在门框上打量了我半天,用口音浓重的英语慢吞吞地说:
“你看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鸟。”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眼角堆起温暖的细纹,又说:
“没关系,巴黎最适合养伤。”
她把那盘可颂塞进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下楼了。
木楼梯在她脚下吱呀作响,我捧着那盘热乎乎的可颂站在门口,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申请了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艺术史专业。
面试那天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法国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对着我的作品集沉默了整整六分钟。
六分钟里我坐在他对面,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然后他摘下眼镜,抬头看我,用法语说了一句话。
“Bienvenue.”
欢迎你。
我站在学院走廊里,抱着那封录取通知书,靠在冰凉的石头墙壁上,仰起头把涌到眼眶里的东西硬生生憋了回去。
日子慢慢上了轨道。
我在学校图书馆做兼职,每周二十个小时,工作是整理艺术期刊和帮学生扫描资料。
工作很简单,报酬不高,但图书馆的落地窗外正对着一个小庭院,春天的时候开满紫藤花。
每天傍晚下课,我沿着塞纳河走回家,路过艺术桥上挂满的同心锁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那些锁挤挤挨挨地挂在铁栏杆上,有的已经生了锈,有的还泛着崭新的铜光。
以前我和裴霁也来过这里,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站在桥上搂着我的腰说以后要带我来巴黎度蜜月。
我看了那些锁几秒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巴黎的秋天来得很突然。
有一天下课后下起了大雨,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我没带伞,躲进路边一家小画廊的檐廊下避雨。
画廊的橱窗里暖黄色的灯亮着,我被雨困住了,就推门走进去。
画廊很小,正在办一个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展览。
我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幅油画前面。画的是雪山脚下的一间小木屋,屋顶积着厚雪,屋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光。
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久到忘了外面的雨。
身后有人用中文说了一句:
“你很喜欢这幅画?”
我转过身。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温和,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端着两杯红酒,透明的玻璃杯壁上映着画廊的暖光。
他笑了笑,把其中一杯递给我,说:
“外面冷,喝点暖和的。”
我犹豫了几秒,接了过来。
这个人叫亚瑟,法籍华裔,做艺术品贸易,经常往返于巴黎和上海之间。
那天我们在画廊里聊了很久,从那幅雪山小木屋聊到当代艺术的商业化和作者本人的创作脉络。
他的眼睛很安静,听人说话的时候会认认真真地看着你,不打断,也不急着表达自己的观点。
后来他邀请我一起去看一个私人收藏展,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展很好,结束后他请我去了一家巷子深处的餐馆吃油封鸭,餐后我们一起沿着塞纳河走了一段路。
第三次他约我的时候,是约我去看一场歌剧。
我站在公寓楼下,裹紧了大衣,对他笑了笑。
“亚瑟,谢谢你的好意。”
“但我现在,不太敢相信任何人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了我几秒钟,没有追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
“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
我站在公寓门口,手指插在大衣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