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拿到学院正式录取通知的那个下午,巴黎下着细密的毛毛雨。
纸上印着我的名字、专业、入学日期,规规矩矩的宋体字,白纸黑字,像一纸签证,签给我往后两年的确定人生。
回到公寓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亚瑟发来的消息。
“恭喜。”
“今晚请你吃饭庆祝一下?我知道一家很好的勃艮第餐厅。”
我靠在窗台边上看了那条消息几秒钟,回了一个“好”字。
外面的雨还在下,塞纳河的水面被雨点敲出一层细密的波纹。
我盯着河面发了会儿呆,然后退出和亚瑟的对话框,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个关键词。
阿尔卑斯山
登山
初学者
团。
页面跳出来几十条结果,我挑了一家评价最好的,填了报名表,付了定金。
确认邮件弹出来的那一刻我靠在椅背上,手掌按着小腹,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想在三十岁之前,做一件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不是为谁,不是逃开谁,不是证明什么。
就是我自己想做,所以就做了。
那天晚上和亚瑟吃饭的时候我有些心不在焉。
他用刀叉切着盘子里那块三分熟的鸭胸肉,抬眼看了我好几次,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桌上的红酒换成了热柠檬水推到我面前。
“你最近在忙什么?”他终于开口。
“报了登山团。”我说,“下周末去阿尔卑斯。”
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结账的时候多问了一句:
“哪个团?”
我说了名字。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登山队出发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阿尔卑斯山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像一尊被抛光过的巨型大理石雕塑。
向导是个瑞士人,说着一口带浓重口音的英语,一路上不停重复安全须知。
我走在队伍中间,脚底冰爪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踩得很实在。
爬到海拔三千米左右的时候,我停下来喝水,抬头看了看天空。
那片蓝色干净得让人想哭。
没有云,一丝都没有,蓝到发虚,蓝到让人觉得自己像一粒悬浮在无边背景里的小灰尘。
我对着那片蓝色笑了一下,拧紧水壶重新上路。
然后天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
我听到的第一声响是低沉的,像从地心深处翻上来的闷雷,紧接着是整个山体在脚下的震动,雪粒从坡面上簌簌往下滚,队伍前方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向导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然后我抬头,看见那一整面雪坡从山顶翻涌而下。
白色的洪流。
像一堵十几米高的墙,以肉眼捕捉不及的速度朝我们压过来。
那一瞬间的安静很诡异,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堵白色吞掉了,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有人推了我一把,我整个人往后摔出去,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视线晃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是白色的了。
白得无边无际,白得没有了上下左右,白得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灯罩里。
寒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裹住了我的四肢和躯干,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皮肤。
我动不了,腿被什么重物压着,左手也动不了,只有右手还能稍微曲一下手指。
氧气在被一点一点抽走。
我想张嘴喊,冰冷的雪屑灌进来堵住了喉咙。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全身在发抖,冷到一定程度反而不冷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浮在什么东西上面。
宝贝。
我张着嘴,雪粒往喉咙里灌,发不出一点声音。
抱歉啊宝贝。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雪洞里。
头顶是一截拱起的雪壁,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
我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大衣下面还裹着一层登山用的保温毯。有人把我抱在怀里,他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箍得很紧,像怕我一松手就会被什么力量拽走。
我偏过头,看见亚瑟的脸。
他的嘴唇冻得乌紫,呼出的白气一下一下打在我的额头上,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低着头,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我身上,却依然用身体把我蜷在下面,背对着洞口的方向,用他自己的脊背挡住了外面还在翻涌的细碎雪流。
“……陆晨昕?”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头顶,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我就听到他哭了。
后来救援队把我们挖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那天亚瑟一路跟着登山队到了山脚下。
他没有报名,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我们出发后自己开车跟到了大本营,说好了等我下山的时候给我一个惊喜。
他在大本营听到对讲机里传来雪崩的消息。
是他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找到了我,用他自己的羊绒大衣裹住了我,把我从半米深的雪层里拖出来背下了山。
医院的病房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头晕。
我躺在病床上,左手打着固定,右腿缠着绷带,身上暖过来了,但手指还是冰的。
亚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像一块被冰封了太久的水面,终于咔嗒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在看他,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
“你是不是该考虑换一个更安全的庆祝方式?”
我想笑,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躺在病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满脸,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左手被固定着没法擦,就任由它们淌进耳朵里。
“陆晨昕……怎么了?疼吗?我去叫医生——”
我抽噎着打断他。
“亚瑟。”
“嗯?”
“我们在一起吧。”
他愣在那里,手里攥着半张纸巾,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着不动。窗外的阿尔卑斯山在远处重新露出了雪白的山尖,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然后他弯下腰,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开,在上面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