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算数。”
萧何站在山门前,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今日不收。”
背着包袱的年轻人刚露出喜色,听见后半句,脸色顿时变了。
“为什么?”
萧何抬手指向门边的待验文书。
“看见上面的官印没有?无为宗现在是待验山门,三个月内不得广收弟子。刘执事刚走,我若立刻把你们全收下,明日这块匾就得被人拆走。”
年轻人凑近看了两眼。
文书上的字不少,他却一眼找到了“不得广收弟子”那一行。
赵胖子也看见了。
他站在旁边摸着下巴,忽然说道:“不得广收,又没说一个都不能收。”
萧何转头瞪他:“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被抓进县衙才满意?”
“我只是替你找办法。”赵胖子往后退了一步,“少收一个,总不能算广收吧?”
年轻人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后面几个人也加快脚步,围到了山门前。
萧何这才发现,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拄拐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跟在老人身边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
最后面是个壮汉。
那人看着不到二十岁,个头比方教习还高出半头,肩上挑着两袋粮食。扁担压得弯了下去,他走到山门前时,额头也已经全是汗。
抱孩子的男人一见萧何,立刻跪了下来。
“求仙长救救我儿子。”
萧何吓得往旁边一让。
“先起来。我不是郎中,也没有药。”
男人不肯起身,指着壮汉挑来的粮食说道:“这是家里刚收的粮。只要能救孩子,两袋都给仙长。”
“别给我。”萧何拒绝得很快,“无为宗待验期间不能卖仙丹符水,也不能收钱替人做法。你把粮给我,我不但救不了人,还得多一条骗财的罪名。”
老人急得拐杖直颤:“可镇上都说,无为宗能治别人治不了的毛病。”
萧何不用想也知道,这话多半又是昨夜酒桌上传出去的。
他回头看向赵胖子。
赵胖子赶紧摆手:“别看我。我上山以前只听说你收徒不看灵根,没听说你会治病。”
方教习走上前,看了看男人怀里的孩子。
他没有碰孩子,只沉声问道:“这样多久了?”
“昨夜开始发冷,今早便叫不醒了。”男人回答。
方教习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也不是郎中,看不出是什么病。但孩子已经昏了一路,不能继续在山上耽搁。现在下山,直接去城南的回春堂。”
男人还想求萧何,萧何已经指向山道。
“听方教习的。你若再跪半个时辰,孩子也不会自己好起来。”
老人终于拉了拉儿子的衣袖。
赵胖子正要下山,便主动说道:“我带你们去。回春堂的老郎中认得我,先看病,诊金若是不够,我替你们垫上。”
男人连声道谢,抱紧孩子站了起来。
挑粮的壮汉也转身准备跟上。
萧何叫住他:“这两袋粮是他们家的?”
壮汉点头:“他们在山脚雇我挑上来的,一趟二十文。”
“那就原样挑回去。别留在山上。”
壮汉应了一声,跟着那家人往山下走。
赵胖子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提醒:“别急着把那个名额给出去,等我回来再帮你看看。”
“你不用回来了。”
萧何目送几人离开,总算松了口气。
山门前只剩下背包袱的年轻人。
他没有被刚才的事影响,反而直接走到院中,抱拳说道:“我拜过三个武馆,也去过两座九品宗门。没有一家肯收我。萧公子昨夜说不看灵根,只看诚心,我今日既然来了,就想争一争那个名额。”
“我没说今日有名额。”
“那我先让你看看本事。”
年轻人不等萧何答应,放下包袱,在院中打起了一套拳。
他的动作很快,拳脚也有些章法。最后一脚扫过地面,踢得尘土飞起,差点全落到叶红鱼身上。
叶红鱼侧身避开,右手仍缠着布条。
年轻人收势站稳,呼吸只乱了少许。
“怎么样?”
萧何沉默了片刻。
他根本没看懂。
不过这种话不能说。
“你若拜进来,准备住哪儿?”萧何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后指向院后的旧屋:“弟子房不是在那里吗?”
“屋顶漏雨,窗户没有纸,床板也少了两块。你会修吗?”
年轻人皱起眉头:“仙门没有杂役?”
“没有。”
“那饭食呢?”
萧何指了指厨房:“米还在山下,锅也没买回来。”
年轻人的神情渐渐变得怀疑。
“你到底是在收弟子,还是想找人替你修房子?”
“所以我说今日不收。”萧何摊开手,“我自己都不知道今晚吃什么,拿什么养弟子?”
年轻人显然没有想过,拜入仙门以后还要操心屋顶和吃饭。
他站在原地犹豫时,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
刚才挑粮的壮汉回来了。
他空着双手,粗布短衫已经被汗湿了一大片。走到门口后,他先喘了几口气,才问萧何:“你们真的缺干活的人?”
萧何打量着他:“你不是送粮下山了吗?”
“送到他们的驴车旁边了。”壮汉擦了把汗,“我听见你说山上没杂役。我会搬石、挑水,也给泥瓦匠打过下手。”
年轻人忍不住插话:“你也是来拜师的?”
“想过。”
壮汉说得很老实。
“我叫石大壮,没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以前在码头和武馆做过活,可我吃得多,东家都不肯长期留。我听说无为宗不看灵根,就想上来碰碰运气。”
年轻人打量着石大壮的粗布衣服,明显没把他当成对手。
“修仙看的是悟性,不是力气。你会搬石头有什么用?”
石大壮没有反驳,只看着萧何,等他回答。
就在这时,半山腰传来阿福的喊声。
“少爷!”
“下来搭把手!那些脚夫把东西扔下就跑了!”
萧何走到山门外,低头看去。
阿福正站在下面一段石阶上。他身边堆着两捆木料、一袋米、一口铁锅,还有草席和大大小小几个包裹。
最后一段山路太陡,雇来的脚夫不肯再往上搬。
萧何又看了一眼院里的破墙。
他忽然有了主意。
“弟子今日不能收,短工倒是缺一个。”
年轻人怀疑自己听错了:“短工?”
“只留三日,管饭,给地方睡。”萧何指向半山腰的货物,“不收束脩,也不教功法。谁愿意把东西搬上来,再把那面墙修好,谁就能留下。”
年轻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走了几个时辰来拜师,你却让我当苦力?”
“我没有逼你。”萧何回答,“条件就在这里,愿意便做,不愿意便走。”
“你昨夜那些话果然都是骗人的。”
年轻人抓起地上的包袱,转身便走。
走到山门口时,他又看了叶红鱼一眼。
“你若真想修仙,最好也早点换个地方。留在这里练一万次挥剑,只会把手练坏。”
叶红鱼没有生气,只平静说道:“我的手是自己练伤的。他已经让我停了。”
年轻人没再说什么,沿着山道下去了。
萧何也没有挽留。
对方想要的是功法和师父,无为宗现在一样都拿不出来。真把人骗下来干活,早晚会闹出事。
石大壮却已经卷起袖子。他指着那面破墙确认道:“墙修好以后,真管三日饭?”
萧何点头:“真管。”
石大壮又问:“三日以后呢?”
“干得好再说。”萧何没有提前答应。
石大壮点了点头,转身下山搬东西。
他先扛了一捆木料上来,又返回去背米。第三趟时,他把铁锅扣在背上,左右手各提着一个包裹,走得不快,每上一段石阶都会停下来喘几口气。
没有什么仙家手段。
就是力气大,而且肯干。
阿福最后抱着伤药和账本回来,累得直接坐在门槛上。
“少爷,您从哪里找来的这个人?”
“山门口自己捡的。”
石大壮刚放下铁锅,听见这话,回头解释:“我不是捡来的。我是来做短工的。”
“还没定。”萧何看向阿福,“先写张凭据。”
阿福刚坐下,又被叫了起来。
他找来一张纸,按照萧何的意思写明:石大壮在无为宗帮工三日,以搬运、修墙、挑水等劳动换取食宿。期间不算无为宗弟子,不交拜师钱,无为宗也不传授修行功法。
石大壮听完,把手指按进印泥。
落印以前,他又确认了一遍:“每日都管饭?”
“管。”萧何催道,“快按。”
石大壮这才把手印按下去。
叶红鱼站在一旁,看完了整张凭据。
“我也可以搬木料。”
萧何看向她缠着布条的右手。
“你负责清点。少一件东西,记在阿福头上。”
阿福立刻站直了:“少爷,东西都是我亲自看着买的。”
“所以才让她帮你看着。”
叶红鱼没有再争,接过账本,一件件核对地上的东西。
石大壮则去看那面松动的院墙。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把墙边的碎砖清开,又找来木棍顶住快要倒下的地方。确认不会突然塌下来后,才重新和泥补墙。
萧何原本担心他只会用蛮力。
看了一阵,发现石大壮做得比他想象中稳当,也就放下心来。
一个下午过去,院墙最危险的缺口被重新垒好,新买的铁锅也安进了厨房灶台。
虽然墙还是旧,厨房也还是破,至少今晚能关门做饭了。
萧何觉得这张三日短工凭据签得很值。
直到晚饭端上桌。
阿福煮了一锅白米饭,又从山下买了些腌菜和熟肉。石大壮干了一下午活,坐下以后却没有立刻动筷子。
他等萧何和叶红鱼先吃,才给自己盛了一碗。
第一碗很快吃完。
石大壮放下空碗,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能再添一碗吗?”
“吃吧。”萧何没有在意。
第二碗也很快没了。
石大壮又问了一次,得到允许后才去添饭。
到了第五碗,阿福已经不吃了,只盯着石大壮手里的碗。
石大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今日搬得多,平时没这么能吃。”
阿福问道:“平时吃几碗?”
“每顿三四碗。”
“一天几顿?”
石大壮沉默了一下。
“五顿。”
萧何也放下了筷子。
“你一天吃五顿?”
“我从小就饿得快。”石大壮赶紧解释,“我不是白吃。我可以早起挑水,白天修墙,晚上劈柴。别人干一天的活,我能多干一些。”
萧何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人力气大、肯吃苦,却没有武馆愿意长期留下。
普通东家管两顿饭。
石大壮一天要吃五顿。挣到手的工钱,恐怕还不够补上另外三顿。
石大壮见萧何不说话,小心问道:“我明日天不亮就起来干活,能不能多管一顿早饭?”
萧何没有立刻回答。
阿福已经起身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从米缸旁边回来,走到萧何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少爷,照他这个饭量,咱们新买的米撑不过三天。”
萧何低头看向桌边那张帮工凭据。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每日管饭。
却没写一天管几顿。
萧何抬头问阿福:“刚才的墨干了吗?”
阿福点头:“早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