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和阿福下山时，已经过了午时。
青梧山的雾早就散了，石阶却还湿着。两人走了近一个时辰，才从山道出来。
阿福一路走得很快，进镇以后也没停，直接带着萧何回了萧家祖宅。
祖祠在宅院东边。
两人赶到时，祠门外安安静静，那座旧石灯仍立在原处。没有冒雾，也没有其他动静。
萧何围着石灯走了一圈。
灯帽缺了一角，灯柱上爬着几块青苔，下面压着圆形石座。无论大小还是样式，都和山上的三座石灯一样。
阿福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指向灯柱背面。
“少爷，你看这里。山门旁边那一座，也有一道这样的缺口。”
萧何看见了。
但样式一样，还不能完全说明问题。石匠一次雕出几座相同的石灯，也很正常。
“先别碰。”
他刚说完，身后便传来萧万山的声音。
“你不是在山上守着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萧万山从侧门走进祖祠，身后还跟着一名管事。他先看了看萧何，又看向石灯。
“山上缺银子了？”
“不是银子的事。”萧何指着石灯，“爹，这东西到底是从哪儿买来的？”
萧万山没有马上回答。他走近石灯，抬手摸了摸那处缺角。
“十几年前的东西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何把山上起雾和众人绕路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提自己会不会阵法，只说山上发现了三座相同的石灯。
萧万山听完，脸上的神情认真了不少。
“你是说，这可能是你们宗门的阵眼？”
“现在还不能确定，所以我才回来问你。”
萧万山重新看向石灯，很快想起了当年的事。
十四年前，镇上的一家石行接了清理青梧山旧观外围废料的活。碎砖和普通石料都有人要，只有这座石灯太沉，还缺了一角，一直摆在石行后院。
萧万山当时正准备修整祖祠，觉得石灯样式还算古朴，便连同一批石砖买了回来。
“当年送货的单子应该还在。”
萧万山转头吩咐管事：“去找祖祠修缮那年的旧账。只看石料那一页，不用把整箱账册都搬过来。”
管事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萧何又问：“那家石行还在吗？”
“早就关门了。”萧万山回答，“掌柜一家十年前便搬去了外县。你若只想知道石灯从哪儿来的，不必找他，当年的货单上会写。”
等待管事取账时，阿福拿来一块旧布和一根薄木片，小心清理石座边缘的泥灰。
石灯没有移动。
随着青苔被一点点刮开，石座下面露出了一圈纹路。
萧何立刻蹲了下去。
这些纹路比山上的清楚许多。几条粗线从石座中央伸向四边，边缘还有一圈细小的弯纹。
后院那座石灯下面，也有同样的东西。
没过多久，管事拿着一册旧账回来。萧万山接过以后翻到夹着纸签的那一页，直接递给萧何。
上面的字不多。
青梧山旧观石砖二十车，残损石灯一座。
年份也对得上。
不用再找石行掌柜，这座石灯就是从青梧山运下来的。
萧万山看着儿子手里的旧账，问道：“既然是你们山上的东西，要不要找人搬回去？”
“先别搬。”
萧何回答得很快。
上午只是把一座石灯放回原位，整座山便起了雾。现在第四座石灯已经找到，谁也不知道它回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在找到控制阵法的办法以前，萧何不准备再试一次。
萧万山没有坚持，只让管事暂时锁上祖祠侧门，免得下人清扫时乱动石灯。
阿福还蹲在石座旁边。
他擦到最外面一圈时，忽然停下手。
“少爷，这些小纹路是不是有些眼熟？”
萧何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
石座边缘有三段弯折的细纹，其中两段连在一起，像是某个更大图案的一部分。
他确实见过。
萧何伸手摸进衣襟，将那块灰色玉牌取了出来。
白日里的玉牌没有绿光，看起来依旧普通。若不是表面刻着几道古怪纹路，扔在碎石堆里都未必有人愿意多看一眼。
萧何把玉牌放在掌心，又让阿福把石座边缘擦得更干净一些。
这一次，不只是眼熟。
玉牌左侧的两段残纹，与石座外圈的纹路完全一样。顺着石座上的细线继续看，正好能补上玉牌缺失的部分。
萧何将玉牌翻过来，又比了一次。
还是一样。
萧万山站在旁边看得清楚，脸上很快露出笑意。
“我早就说过，这东西不可能是普通玉牌。”
萧何没有接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块玉牌不是师父赐的，也不是从宗门宝库里取出来的。
它是他在城西黑市买来的。
当初他只看中这东西晚上会发光，谁能想到，它真能和青梧山扯上关系。
“阿福，把纹路拓下来。”
萧何收起玉牌，“石灯留在这里。我们先回山。”
阿福取来纸和炭粉，将石座上的纹路完整拓下。萧万山又让厨房装了些馒头和熟肉，免得两人空着肚子赶路。
等他们离开萧家时，已经过了申时。
回山又用了近一个时辰。
萧何走进山门时，天边只剩下一点亮色。
叶红鱼正在前院练剑。她用的是左手，动作不快，每一剑都落在同一个位置。石大壮则坐在院墙下面削木楔，脚边整整齐齐放着两排。
看见萧何和阿福回来，两人同时停下手里的事。
“石灯找到了。”
萧何没让他们猜，直接把结果说了出来：“萧家祖祠那一座，确实是十四年前从青梧山运下去的。石座上的纹路，也和这里一样。”
阿福展开拓纸，铺在桌上。
叶红鱼走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她不懂阵法，只能认出两张纹路出自同一种布置。
石大壮也凑了过来。
他看了半天，最后指着拓纸问道：“这是不是说明，还得把那座石灯搬回来？”
“不急。”萧何看向后院，“先弄清楚怎么控制。”
说这句话时，他心里并没有办法。
山上没人会阵法。那家卖石灯的石行也早已关门。现在唯一能查的，只剩下他怀里的玉牌。
众人简单吃过晚饭，天色彻底黑了。
萧何刚放下碗，便感觉胸口传来一点凉意。
他伸手把玉牌取出来。
玉牌表面的古纹已经亮起绿光，比平日更亮一些。尤其是与石座相同的那两段纹路，光芒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阿福盯着玉牌：“少爷，它以前也有这么亮吗？”
“没有。”
萧何站起身，“去后院看看。”
他没有立刻尝试，而是先让石大壮到山门外看了一圈。
石大壮很快回来，确认附近山道没有人。萧何这才带着众人走进后院。
被推开的石灯仍倒在泥地里，圆形石座空在旁边。
萧何拿着玉牌向前走。
还有五步时，玉牌上的绿光没有变化。
四步。
三步。
玉牌突然一热。
石座边缘的阵纹跟着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山门和废屋方向也各自出现一点微弱绿光。虽然隔着院墙看不清阵纹，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另外两座石灯的位置。
萧何停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没有出现阵图，也没有人向他传授口诀。
他只是突然知道，眼前这座阵法现在关着。
而他可以把它打开。
这种感觉非常直接，就像手里握着门闩。向左是开，向右是关，不需要有人教。
萧何握紧玉牌，先回头看了一眼。
阿福、叶红鱼和石大壮都在院里。山门外也已经确认无人。
他这才试着选择开启。
玉牌上的绿光猛地亮了一下。
下一刻，白雾从后墙外涌了进来。
山门外的石阶迅速变得模糊，院墙和屋顶也被薄雾罩住。不过这一次的雾远没有白天浓，只覆盖了山门附近，连后院的另一侧都还能看清。
阵法残缺得很厉害。
但它确实听从了萧何的命令。
萧何立刻选择关闭。
玉牌上的光芒随之减弱。刚刚聚起的白雾失去牵引，被山风吹散，很快露出外面的树和石阶。
阿福快步跑到前院看了一眼，又跑回来。
“少爷，雾真散了。”
萧何自己也看见了。
可他仍不放心。
等了片刻，他再次握住玉牌。
开启。
白雾重新出现。
关闭。
雾气再次散开。
两次结果完全一样。
萧何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半天没有说话。
他没有灵力，也看不懂阵纹。
但从这一刻起，青梧山的护山残阵确实归他控制了。
叶红鱼一直看着石座上的绿光。等阵纹彻底暗下去，她才开口说道：“在叶家，能够直接开启护山阵的令牌，只有家主才有资格执掌。”
她没有说这块玉牌是什么。
意思却已经很清楚。
阿福盯着那块玉牌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少爷，这回总不能还是巧合吧？”
萧何没有回答。
玉牌能够控制护山阵，比他编出来的拜师信管用多了。
第二次关闭阵法以后，玉牌上的大部分纹路重新暗了下去，最中央却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绿痕。
萧何碰到那道绿痕时，能够感觉到后面还压着另一层纹路，却无法将它点亮。
他不知道下一层有什么，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开启。
但有一件事已经确定了。
这块被他从黑市买回来、拿去冒充仙家信物的玉牌，真的能控制无为宗的护山阵。
他那晚吹过的牛，又有一部分变成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