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爸爸推开了储物间的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三平米的小房间,没有窗。
墙角只有一张生锈的行军床。
床板上铺着一床发黄的薄被。
爸爸站在门口,忽然不敢往里走。
他已经记不清,我在这里住了多少年。
哥哥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纸箱。
箱子里放着我的奖状、练习册,还有那张被揉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六百三十二分。
重点大学。
通知书下面,是一份填到一半的助学贷款申请表。
妈妈拿起来,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说过,她可以贷款。”
那天,我拿着申请表追在她身后。
“妈,我不用家里出钱。”
“我可以勤工俭学。”
她当时正在给阿栗选艺校,头都没抬。
“你爸都说不许上了。”
“别再闹,阿栗明天要试琴。”
妈妈蹲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
“她求过我。”
“她明明求过我。”
哥哥又翻出一个旧本子。
第一页,是我十岁时写的愿望。
【希望爸爸陪我过生日。】
十二岁。
【希望妈妈能抱抱我。】
十五岁。
【希望哥哥相信我一次。】
最后一页,只有两句话。
【不要了。】
【什么都不要了。】
哥哥死死捂住嘴,哭声还是漏了出来。
他想起我小时候最黏他。
他踢球,我给他送水。
他发烧,我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后来,只要阿栗皱一下眉,他就会把我推开。
我求他相信我一次。
他一次都没信。
爸爸抱着录取通知书,跪在行军床前。
“念念,爸错了。”
“爸把你的一辈子毁了。”
没人回应。
门外,阿栗还在哭。
“我陪了你们八年,你们不能赶我走!”
爸爸走出储物间,一把合上钢琴盖。
“这架钢琴,是停掉念念补习班买的。”
他又看见阿栗脖子上的长命锁。
爸爸一把扯了下来。
“这是念念外婆留给她的。”
妈妈脸色骤变。
她当然认得。
那是外婆去世前,亲手戴在我脖子上的。
外婆说,我身体不好,这把锁要护着我平平安安长大。
妈妈嘴唇发抖。
“我以为你只是借去戴几天。”
阿栗捂住脖子,忽然冷笑。
“借?”
“阿姨,你又开始骗自己了?”
“姐姐当时抓着项链不肯松手,说这是外婆留给她的。”
“是你掰开她的手指,亲手摘下来的。”
妈妈的脸一下白了。
她当然记得。
那天我哭得喘不上气,一遍遍求她。
“妈,别给她。”
“这是外婆留给我的。”
可妈妈把我推开了。
“一条项链而已。”
“你非要惹阿栗哭?”
后来,我在阿栗房门口坐了一夜。
妈妈从我身边经过三次。
一次都没有停。
阿栗盯着她惨白的脸,笑了。
“你不是不知道它有多重要。”
“你只是觉得,姐姐的眼泪没我的值钱。”
妈妈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下一秒,她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一下。
又一下。
直到嘴角流出血,哥哥才拦住她。
爸爸把阿栗的行李一件件扔出门。
名牌衣服、首饰、比赛奖杯,全摔在地上。
“滚。”
阿栗扑上来抱他的腿。
“爸,我错了。”
“你以前最疼我了。”
爸爸低头看她,眼神空得吓人。
“我疼你,是因为以为你是恩人的女儿。”
“为了你,我让自己的女儿睡储物间,让她退学,让她没钱治病。”
“你每叫我一声爸,都在提醒我有多蠢。”
阿栗又去抓哥哥。
哥哥直接甩开她。
“别碰我。”
“念念给我的每条求救消息,你都看过,对不对?”
阿栗没有回答。
哥哥笑了,眼泪却一直往下掉。
“我以后只要闭上眼,就会看见她手里的那团头发。”
“我会记一辈子。”
爸爸报了警。
阿栗被带走时,回头冲他们尖叫:
“许念不会原谅你们的!”
“就算没有我,她也不会认你们!”
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