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到漠河时,外面正在下雪。
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却站在车站外看了很久。
这里比照片里还漂亮。
白茫茫一片。
没有争吵。
也没有阿栗的琴声。
我住进一家很小的民宿。
老板娘姓梁,说话嗓门很大。
她见我晚饭只吃了两块饼干,直接把一盘饺子推到我面前。
“啧,喂猫呢?”
“吃。”
我勉强吃了两个,胃里突然翻涌。
我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血吐在洁白的洗手池里,红得刺眼。
梁姨站在门口,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病?”
“胰腺癌。”
“家里人呢?”
“死了。”
我说得很平静。
在我心里,他们确实已经死了。
第二天,我没能看到日出。
刚走出院子,我就倒在雪里。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县医院。
梁姨守在床边,眼睛通红。
“医生说,再晚送来半个小时,人就没了。”
我望着窗外。
“没了也挺好。”
梁姨气得拍桌子。
“好个屁!”
“你费那么大劲来看雪,看一眼就死,亏不亏?”
她骂完,眼睛却红了。
“先治。”
“别的以后再说。”
我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爸爸第一个冲进来。
他鞋上全是雪,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夜老了十岁。
妈妈跟在后面,嘴唇冻得发紫。
哥哥手里抱着我的旧书包。
三个人看见我,全都停住了。
“念念。”
爸爸往前走了一步。
我皱起眉。
“你们找谁?”
他猛地停住。
妈妈扑到床边,想碰我的脸。
我立刻躲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
“念念,妈妈来带你回家。”
“你不是一直想看雪吗?”
“妈妈陪你看。”
我笑了。
“我从八岁等到二十三岁。”
“现在不用了。”
妈妈的眼泪砸在床单上。
哥哥突然跪在病床前。
“念念,哥错了。”
“照片是真的,头发是真的,病也是真的。”
“是哥瞎了。”
我低头看着他。
“所以呢?”
“你想让我夸你终于长眼睛了?”
哥哥嘴唇发抖。
他抬手,狠狠扇自己。
一下。
又一下。
“是哥混蛋。”
“你打回来。”
我按响呼叫铃。
“护士,有人影响我休息。”
哥哥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
爸爸拿出银行卡。
“治病。”
“多少钱爸都出。”
“房子能卖,公司也能卖。”
“许先生。”
我打断他。
“我求你借一万二的时候,你让我去死。”
爸爸的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他跪在我的床前,哭得喘不上气。
“爸收回。”
“爸说错了。”
“念念,你别不要爸爸。”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人心也一样。”
护士进来赶人。
妈妈死死抓住门框,不肯离开。
我平静地看着她。
“再不出去,我就转院。”
她立刻松开了手。
三个人被赶到病房外。
隔着玻璃,他们看见梁姨替我盖好被子。
梁姨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没有躲。
妈妈捂住嘴,转身蹲在墙边。
她终于明白。
我不是不让人碰。
我只是不让她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