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年年未歇
所有人猛地屏住了呼吸。
“医生!医生快来!”我冲出门,激动地朝外大喊。
医生还没到,儿子的眼皮先动了。
那层泛着青紫色的眼皮,像蝴蝶挣扎着破茧,颤了几下,缓缓掀开。
他像刚出生时那样,茫然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慢慢聚焦,慢慢转动,最后落在我脸上。
“妈妈”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眼眶烫得厉害,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傅寒洲和霍渊都站在床边,眼眶泛红。
“安安,你醒了,太好了。”傅寒洲凑上前,声音又哭又笑,伸出手想去摸儿子的脸。
儿子没有反应。
霍渊也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温柔:“安安,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到霍渊的声音,儿子怔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霍渊。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弯起唇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爸爸。”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傅寒洲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霍渊也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安安”傅寒洲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看清楚,我才是爸爸啊。”
儿子没有看他。
儿子的眼睛一直看着霍渊,那里面有光,有依赖,有一种孩子寻找父亲时本能的安心。
霍渊回过神来。
他没有纠正儿子,反而弯下腰,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诶!”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的好儿子。”
儿子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像终于找到了安全的港湾。
医生赶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结论出来的时候,傅寒洲的脸彻底白了。
“患者因应激创伤导致了选择性失忆。”
医生语气平静:“昏迷期间,谁的陪伴最多,声音出现最频繁,他醒来后就会对谁产生父亲式的依恋,这在临床上并不少见。”
原来这些天霍渊的陪伴,安安听见了。
他全都听见了。
傅寒洲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浑身发抖。
“我不能接受!”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现在就去告诉他,我才是他爸爸——”
他转身就要往里冲。
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反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
傅寒洲被打得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还要再伤害他一次吗?”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好不容易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没有创伤的回忆,你为什么还要再杀他一次?”
“我没有”傅寒洲眼眶泛红:“我只是不能再失去他了”
“你有什么不能的?”我打断他:“不是你抛弃的他吗?谈何失去?”
傅寒洲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霍渊从病房里出来,轻轻关上门。
他看了傅寒洲一眼:
“傅先生,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安安的世界里。”
“不要让他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这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傅寒洲靠在墙上。
曾经,他把姜柠和儿子当成累赘。
嫌她没出息,嫌儿子不够乖巧。
他追逐那些他以为更重要的东西——事业、地位、那段未完成的情窦初开。
可当妻子真的放弃了他,儿子彻底忘记了他的时候,他才知道——
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是他这辈子唯一不该弄丢的。
他慢慢站起来。
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眼泪一塌糊涂。
“我会的。”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转身走了。
从此以后,傅寒洲像一缕灵魂,游荡在他们生活的边缘。
他站在远处,看着霍渊陪安安读书。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安安笑得很开心,指着绘本上的图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霍渊歪着头听,时不时点点头,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他看见姜柠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曾经是属于他的。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而他站在墙的外面。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阳光。
指尖什么也没摸到。
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