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省府大楼九楼。
裴东升左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来到省长刘振东办公室外。
省长办公室外间的秘书小金见到裴东升的到来，连忙起身到门外相迎，恭谨地说道：“裴省长您稍候，我现在就进去跟省长汇报。”
在看到裴东升点头后，小金连忙转身来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随后说道：“省长，裴省长来了。”
"请进。"刘振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和，不紧不慢。
小金听后，连忙侧身对裴东升，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东升推门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内，刘振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像一个正在享受晨读的退休教授。但裴东升注意到，这是一份内参，最上面那一版翻到的页面是关于"制造强国首个十年行动纲领"的深度报道，刘振东在关注重点产业领域政策的最新风向。
见裴东升进来，刘振东摘下老花镜，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温和地笑道：“来，坐下说。”
"省长。"裴东升双手把牛皮纸袋递给刘振东，笑着说道："我从家里带了点茶叶给您试试。"
刘振东接过后，看了一眼纸袋，笑了："哟，核心区的金骏眉啊，裴省长这手笔可不小。"
"您喜欢就好。"裴东升也笑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刘振东亲自动手泡茶。他的动作很慢，烫杯、洗茶、出汤，每一步都不急不躁。
茶泡好，刘振东给裴东升倒了一杯，自己也端起一杯，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眉头微舒："不错，汤色金黄透亮，入口回甘悠长喉韵。"
裴东升呵呵一笑。也没有急着说昨晚的事，他端着茶杯，等刘振东先开口。
这是规矩，刘振东是省长，是他的直接上级。他这个常务副省长无论背景多硬，坐到刘振东面前就得有汇报工作的姿态，这个分寸不能乱。
刘振东品了两口茶，才慢悠悠地问："昨晚的会，情况怎么样？"
"育良书记召集的紧急碰头会，涉及京州副市长丁义珍。"裴东升把昨晚的过程简要地复述了一遍，用词精确，没有一句多余的评价，甚至连自己问的三个问题都没有特意强调，只是作为事实的一部分一并带过。
刘振东听完，没有立刻反应。他把茶杯放在手心里转了半圈，目光落在窗外。
省府大楼对面是一排整齐的法桐，树叶在初夏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刘振东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裴东升。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刘振东开口了，语气和拉家常一般："东升啊，昔日在中枢党校学习时，裴阁老是我的班长，我也算是你的叔父了。你决定到汉东之前，我跟阁老说过，汉东现在的局面不简单。他跟我说支持年轻人闯一闯，吃点亏也不怕。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我这个当叔父该有的支持不会少。"
裴东升心底闪过暖意，虽然父亲反对自己趟汉东这趟浑水，但却默默在背后给自己铺路。
"今天我多说两句。"刘振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依然不高，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沙书记来汉东，来势很猛，高举反腐旗帜而来。他这人我略有耳闻，作风霸道。"
他停了一下，又带着自嘲般的语气说道：“他来汉东后便马不停蹄地下去调研，连我这个跟他搭班子的副班长都没来得及会面。”
裴东升听懂了刘振东的不满，沙瑞金到任没有第一时间与自己的副班长进行沟通便下去调研。这哪里是心系工作，这分明是看这省长还有一年就到任，没把他当回事。
刘振东的眼睛看着裴东升，又接着说道：“汉东去年的GDP增速在全国排第二，今年上半年的各项经济指标也还不错。煤炭资源整合、光明峰项目、岩台港口升级改造…这些都是实打实要出成绩的事情。如果因为反腐让省里的干部人人自危、什么事都不敢干、什么项目都推不动，那到最后影响的就是整个汉东。"
裴东升端着茶杯，认真地听着。刘振东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非常清楚：沙瑞金连我都没当回事，可见其行事霸道，我担心他把汉东搞乱。
刘振东没有说的是：他一个省长，在沙瑞金这种强势省委书记面前，空间有限。而且他离任在即，也不想多生事端，怕影响自己平安着陆，这也就是原名义之中，刘振东从头到尾都充当旁观者的原因。
裴东升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省长，我这次来汉东，家里的老爷子跟我交了底。"他的语气平实，没有一丝官腔，甚至带着一点晚辈向长辈吐露心事的诚恳，"老爷子的意思和您一样，经济优先。我来当常务副省长，就是抓经济、抓发展、抓民生。其他的事情，该配合的配合，该支持的支持，但主线不能跑偏。"
他顿了一下，看着刘振东的眼睛。
"我来汉东，是为了不让某些人为了自己的盘算，而令到汉东经济发展减缓。我想让省府这边的经济工作扎扎实实地推进下去，让各项指标稳住甚至更好一些，不让您在汉东多年的心血白费。"
刘振东的目光在裴东升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他明白对方是在向自己表明愿意分担压力、甚至愿意替自己挡在前面。
刘振东认真地审视着这个年轻的常务副省长。三十九岁，全国最年轻的副省级干部之一，从汉江省某县开始主政，接着又到部委历练，一路走来，在发改和地方工作中都有亮眼的履历。而且背景也十分深厚，内阁副阁老裴一泓的长子。
原本沙瑞金的到来，就已经让自己身为头疼，没想到裴阁老的长子也要掺一脚。他曾一度在深夜沉思，应当如何在二人的争斗中站位。
但当看见此刻坐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时，见其眼神沉稳，说话有分寸，进退有度，没有年轻人常见的急功近利，也没有寻常空降兵刻在骨子里的自傲，反而对自己十分敬重。
"好。"刘振东微微点头，语气轻了一些，内心做出了决定，"你说得在理。经济优先，不过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但汉东的水再深再浑，只要省府这边一条心，总能做成一些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