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东此话一出,裴东升心中一动,他知道,省府这边的票数稳了。
但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得意,反而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晚辈和下属的分寸感:"谢谢省长信任。茶叶您慢慢喝,回头我再从家里带些过来。"
刘振东笑着摆了摆手:"哈哈,有这些就够了,做人要懂得知足,我可不想班长到时候说我老刘做人贪心。"
裴东升也跟着笑了,笑声松弛自然,像两个真正的叔侄在闲话家常。
二人笑了一会后,刘振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他换了个坐姿,上半身微微后仰靠进沙发,这是他习惯性的听汇报姿态,但语气却不像对下属,倒像是一个长辈在考校后辈功课:"你说要抓经济,这是对的。但抓经济三个字谁都会说。你的抓手在哪儿?"
裴东升的表情在这个瞬间有了细微的变化,笑容收敛,目光凝聚,上身不自觉地坐直了两寸。这不是紧张,是进入了汇报的状态。
"我认为第一步应该从营商环境入手。"他的语速比方才聊天时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以深化行政审批和商事制度改革为核心抓手,简化企业设立流程。说白了就是,企业来汉东办事,从注册到拿证,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明确的时限、透明的标准、可追溯的责任人。争取让企业只跑一次就办成。"
他顿了一下,看了刘振东一眼,见对方已经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便继续说道:"接着,要优化政务服务体系,以云计算、大数据、人工智能为支撑打造数字政务平台,实现审批事项一网通办,让企业少跑腿。让咱们政府决策科学化、服务精准化、监管智能化、运行高效化。这四个化不是口号,是可量化考核的指标体系。"
刘振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裴东升没有忽略,来汉东之前他研究过刘振东的公开讲话和会议记录,这位省长有一个不易察觉的习惯,认可一个观点但还在等下文时,右手中指会无意识地叩两下。
"只有筑好引凤巢,才能引来金凤凰。"裴东升用了一个朴素的比喻收束第一层论述,随即切入第二层,"营商环境是地基,产业方向是上层建筑。我的想法是,按照制造强国首个十年行动纲领的部署,重点发展新能源产业和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
刘振东点了点头,示意裴东升接着往下说。
说到这里,裴东升的声音里多了一层笃定,不像是在汇报设想,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反复推演过的方案:"尤其是新能源。省长,汉东的区位优势明显,交通物流网络成熟,产业工人储备充足,又有岩台港口的出海通道,如果我们能引进或者打造两到三家头部新能源车企,再配套引入动力电池、电驱系统、智能座舱等上下游供应链企业,完全有条件在三到五年内把汉东打造成全国顶尖的新能源汽车制造基地。"
刘振东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茶杯,摘下搭在扶手上的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这个间隙里,他的目光透过窗外落在那排法桐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几秒,刘振东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没有看裴东升,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新能源汽车到底是个新生事物。"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裴东升,斟酌了一下措辞:"这种新兴产业不能一窝蜂上马,我担心有些企业靠PPT融资、靠地方补贴续命,钱花了、地占了、政绩报了,最后留下一堆烂尾厂房。咱们还需谨慎,得避免有人钻空子,把好经念歪了。"
裴东升心中暗暗佩服。
刘振东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期间的弊端,这种骗补贴车企属实是不在少数。
"省长说得对。"裴东升点了点头,态度诚恳,没有急于辩解或补充,"招商引资的准入机制和事后监管必须同步跟上,不能只看来头大不大,更要看技术壁垒和量产能力。这一块我回去后会先做一份详细的产业规划方案,到时候请您把关。"
刘振东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端起了茶杯。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岩台港口升级改造项目的进展细节。裴东升的回答都很简练,既不过度表现,也不敷衍了事。每一个数据张口就来,但从不堆砌。只在关键节点上用数字说话,其余部分用逻辑链条连接,清晰明快。
刘振东在心里默默打了一个分。
这个年轻人不是来汉东镀金的。他是真的做过功课,不是那种翻翻材料背背数据的表面功课,而是深入了解过汉东的经济结构。
裴东升起身告辞时,刘振东也站了起来,亲自送到门口,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对一般的副省长,他通常坐着点点头就行了。
裴东升走到门口,手搭上了门把手,忽然停住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来汉东之前,老爷子跟我说了两句话。"
刘振东看着他。
裴东升笑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第一句是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刘振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句话出自刘禹锡,字面意思是不要说日暮时分已晚,晚霞依旧能映满天际。
自己还有一年退休,在官场的惯例里,他已经进入日薄西山的倒计时。沙瑞金不把他放在眼里,赵立春的旧部也不再忌惮他,就连省府大院里的某些处长们,眼风都开始往别处飘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境。裴一泓让裴东升把这句话带给自己,是要跟自己说,你在任一天,就还有一天的分量。别自己先泄了气。
裴东升脸上神色不变,接着说出第二句,"最后一句是,鬓霜何妨心似火,余生犹可再登峰。"
听到这句话的刘振东微微有了一丝失神。
裴东升见状,没有多说一个字,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平稳,不疾不徐,和他这个人一样。
刘振东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这才慢慢走回沙发坐下。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茶汤的温度降了,但入喉时的回甘反而比方才更为清晰悠长,像一根细弦被轻轻拨动后久久不散的余音。
这位时任内阁副阁老的老班长对自己说余生犹可再登峰,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法桐树上。
初春的阳光正好。树木重新焕发生机,枝叶茂盛浓密,风从枝叶间穿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树影在地面上晃动,一片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