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欢喜有人愁。
裴东升离开省府大楼时,初春的阳光正打在他的身上,暖意融融。而京州的反贪局,空气却冷得寒气直往人骨缝里钻。
陈海已经在审讯室里熬了六个小时。
审讯室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上每一道纹路都无所遁形。陈海坐在审讯桌的一侧,面前摊着一沓材料,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随时准备记录口供。
但笔记本上几乎是空白的。
丁义珍坐在对面,姿态比他还放松。这个京州市的副市长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好像坐在某个接待室里等人上茶。
“丁义珍,我再问你一次。”陈海的语速比前几轮快了不少,这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躁信号,你与能源部项目处处长赵德汉之间,是否存在利益输送行为?”
丁义珍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头:“陈处长,这个问题您已经问了第四遍了。我的回答和前三遍一样,没有。”
陈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对方的瞳孔没有闪烁、呼吸没有紊乱、手指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这种淡定要么是确无其事,要么就是提前构筑好了心理防线,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常规的心理施压对他无效。
陈海换了一个角度切入:“我们掌握了闽海省一名商人的实名举报材料,举报内容直接涉及你与赵德汉之间有关京州市某个煤矿的权钱交易。你确定不想再回忆一下?你要知道,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丁义珍的笑容没有变,眼睛还微微眯了一下,这个表情很容易被忽略,但陈海捕捉到了,那不是心虚,是一种“你手里就这点东西”的嘲讽。
“陈局长,做官还是要讲规矩才行。”丁义珍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善意的规劝,“我想,无论是纪委还是你们反贪总局,目前应该都还没有对我进行正式立案。我是看你们在找我,才主动来配合调查的,态度不可谓不积极。”
他微微前倾了一寸,目光直视陈海:“按照相关规定,最多48小时后,我就该出去了。”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戳中了陈海最大的软肋。
丁义珍说的是事实。
目前对丁义珍的传唤,走的是配合调查而非立案侦查程序。这意味着他们没有强制的权限,48小时的时限一到,如果拿不出足够的立案依据,就必须放人。
而立案依据从哪里来?从侯亮平那头来。
侯亮平不传手续过来,他就无法正式对丁义珍立案。
陈海心里清楚,丁义珍这个人在官场浸淫多年,对程序规则的熟稔程度不亚于自己。他知道自己手里的牌面不够,所以才敢这么从容。
“关于你与赵德汉的关系。”陈海再次开口。
“不熟。”丁义珍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像是在解释一个已经解释过无数遍的误会,“陈局长,为了京州市煤炭资源整合这个项目,我专程去能源部求见赵德汉,结果吃了闭门羹。我当时在能源部大楼门口等了整整一天,连赵德汉办公室的门都没摸着。这种关系,您说叫熟?”
陈海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去核实“吃闭门羹”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丁义珍不会拿一个随便就能查证的谎来撒。但“吃闭门羹”和“没有利益往来”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逻辑关系。很多时候,他们恰恰会喜欢做这些表面功夫。
但这种推理不能当证据用。
陈海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
“今天先到这里。”他站起来,心里很是烦躁。
丁义珍也站起来,客气地点了点头:“辛苦陈局长了。”
这句话听在陈海耳边有些刺耳,丁义珍这是对他赤裸裸的挑衅。
陈海忍住还口骂人的心,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错得够多了,再骂人,到时候自己被处分的罪责又多一条。他黑着脸没有回答,推门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的空气稍微好一些,他靠着墙站了几秒钟,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微微压下心中的烦躁,这才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对面才接起来。
“亮平,丁义珍这边没有进展。”陈海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语气却焦虑无比,整整一晚了,侯亮平都没有把手续传过来,他心中实在是没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一点都没松口?”侯亮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满。
“一点都没有。”陈海如实回答,“他只说什么都不知情,而且表现得有恃无恐。他要么提前做了充分准备,要么本身就是个硬茬。”
随后陈海又语气急促地说道:“看来丁义珍这暂时突破不了了,你那手续办得怎么样了?对丁义珍的正式立案文件什么时候能下来?”
侯亮平皱了一下眉。
这个问题陈海又问了,他心中也生出了不耐烦,这个陈海做事怎么婆婆妈妈的。
“亮平,手续的事不能再拖了。”陈海越来越急躁,“丁义珍很清楚我们目前的程序漏洞,他明确说了,48小时一到他就要走,到时候我就完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你别急啊,老是催什么。”侯亮平的语气显得很是不耐烦,“案情重大,总局那边还在审批,再等等。”
陈海张了张嘴,他听得出来,侯亮平这句“再等等”里没有底气。他心中不禁生出了怨怼,这个猴子,昨晚言辞凿凿说手续已经在办理,一晚上过去了,还在审批。
“审批,审批,你们总局办事怎么这么拖拉?猴子,你不会是耍我吧?”这话从陈海口中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就后悔了,这不明摆着说自己不信任侯亮平吗。
“我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看我,我就不带你立功了!”电话那头传来侯亮平怒气冲冲的声音。
“唉,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实在是撑不住了啊,我要被停职,谁还能帮你。”陈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委屈。
侯亮平闻言,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开始给陈海吃定心丸,说自己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二人挂断电话后,陈海靠着墙又站了几秒,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在他心底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