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挂断电话后，在审讯室外来回踱了两圈。
赵德汉的审讯同样不顺利，不，不是不顺利，是彻底碰了钉子。
审讯从昨晚便开始了，赵德汉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
侯亮平的审讯习惯用气势压人，喜欢用嘲讽刺激嫌疑人。这种方式在面对心理素质一般的嫌疑人时往往效果显著，但面对赵德汉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赵德汉，你在能源部项目处当了四年处长。这四年里经你手审批的项目超过不下百个，涉及资金总额上千亿。这里面所有环节都经得起查？”
赵德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纸杯装的白开水，淡淡地说道：“侯处长，我一直是按规定办事。您说的那些项目，每一个都有完整的审批流程和签字记录，都可以查。”
“闽海省的举报材料你看过了。”侯亮平往前欠了欠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个商人的证词非常详细，时间、地点、金额、中间人，全都对得上。你确定你还要这样一问三不知？”
赵德汉抬起头看了侯亮平一眼，那双眼睛里再次浮现了昨晚在帝景苑时的嘲讽之意。“侯处长，证词再详细，那也是单方面的说法。我说我向你行贿了一个亿，再整一份详细的材料，那你是不是真的受贿了一个亿？”
赵德汉不顾脸色变得铁青的侯亮平，继续嘲讽道：“我劝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如果你手上真有确凿的证据，完全可以零口供起诉，没必要在这里跟我费这个口舌。”
这句话深深地刺激了侯亮平，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狂妄，太狂妄了。
办案这么多年，哪个人进了审讯室还敢这样顶撞他，办他，必须办他，一定要想办法弄他进去！
“赵德汉，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侯亮平的语气有些气急败坏，“你应该清楚，不配合调查和拒不交代，最后的量刑结果是完全不同的。”
赵德汉没有说话，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侯亮平看着赵德汉的休闲模样，恨得牙痒痒，他咬着牙说道：“我记得你爱人在海淀区那个中学教书是吧？数学老师？”
赵德汉放下纸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侯亮平看到赵德汉的表现，心中一喜，知道自己摸到了软肋，便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施压，阴恻恻地说道：“你爱人的收入和你们家庭的实际消费水平，是不是也经得起查？她名下有没有什么你忘了交代的东西？赵德汉，到时候如果查出来，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你们两口子一起进去，孩子怎么办？就算没有，经我们这么一查，你爱人在学校的处境怎么样，想必也很清楚。”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赵德汉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变了，不再平静，而是眼眶泛红，但他没有哭他是愤怒。
“侯亮平！”赵德汉的声音突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你有本事就查我！查我一个人！你拿我老婆威胁算什么本事？她就是一个普通老师，一辈子教书，连张罚单都没有过！你…你这是不要脸！”
他的身体在发抖，纸杯被他攥得变了形，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你们侦查处就是这么办案的？”赵德汉的声音嘶哑下来，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证据不够就拿家属开刀？侯亮平，你要查就正正经经地查，别在这里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赵德汉的失态让侯亮平的脸色变得得意起来。
他冷哼了一声：“赵德汉同志，你这么大反应，是不是说明确实有些东西经不起查？”
赵德汉死死盯着他，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慢慢松开绷紧的身体，接着把变形的纸杯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溅在桌面上的水渍。做完这些动作后，他抬起头来，脸上又恢复了平稳，但眼底多了一层愤怒。
“侯处长。”赵德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平静，像冰面下的水流，“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了。有证据你就起诉，没证据你就放人。其他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讲。”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审讯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这个动作的含义再清楚不过，你刚才对我家属的威胁，监控都拍下来了。
侯亮平的脸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赵德汉竟然这么快就恢复平静了。
棘手，太棘手了，这次的审讯只能暂时到此为止。
从审讯室出来后，侯亮平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他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复盘着赵德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越复盘，他心里越不踏实。
赵德汉的反应不对。
一个真正清白的人被冤枉，会慌张、会急于自证；一个心虚的人被点中要害，会闪烁其词或者沉默。但赵德汉两者都不是。他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笃定。
这种感觉让侯亮平很不舒服。
想到方才陈海电话所说的丁义珍也没突破。
他心里开始有了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自己有些骑虎难下了。
赵德汉与丁义珍都咬死不松口，没有口供，立案手续就批不下来。
他现在面对的局面是：人抓了，但证据链没闭合。继续拖下去，48小时一到丁义珍必须放，赵德汉那边也拿不出立案的过硬理由。到时候不仅案子办砸了，他侯亮平的脸面就会被丢到地上。
现在看来，这个案子远比他预想的棘手。赵德汉的淡定说明他身后可能有更大的保护，或者至少有人在帮他做好了应对预案。
侯亮平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新到汉东的常务副省长裴东升，他记得陈海说过，是这个裴东升提出了程序的质疑，这才导致了陈海如今面临停职的危机。
裴东升…裴家…
他心中转过几个念头，忽然觉得有了一个可以破局的方向。但这个方向能不能走得通，光靠他自己是不行的。
他需要钟小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