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玻璃窗里的倒影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出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见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副处长小杨。小杨看见他要走，有些意外：“侯处，您这是…”
“家里有点事，今天先走一步。赵德汉那边你盯着，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侯亮平说完就下了楼梯，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小杨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暗中叹了口气，有背景真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侯亮平到家的时候，刚过四点。
他今天提早回家有重要的事情做，他要当贤惠的丈夫。
进了门之后，他先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上的旧报纸叠好放进鞋柜旁的篓子里，沙发上的靠垫拍松摆正，又淋了家里的绿植，做完这些，他又把厨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做饭。
等精致的四菜一汤全部摆上桌的时候，看起来确实有那么点像样。
侯亮平站在餐桌旁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成果，又回头看了看干净整齐的客厅，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拿起手机，给钟小艾发了条消息：“报告领导，我做了饭，今天能否早点回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又觉得不够，补了一条：“全都是你爱吃的，其中就有红烧排骨。”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话。侯亮平对这种冷淡的回复早已习以为常，他甚至从中读出了一丝微妙的好消息，钟小艾今天的信息是三个字，而不是冰冷的“哦”字。
这是一个很好的预兆，要么是她今天心情不错，要么是被自己感动了。
二十几分钟后，门锁转动的声音。
钟小艾推门进来，换了拖鞋，先看了一眼干净无比的客厅。再看了一眼餐桌，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来、脸上挂着殷勤笑容的侯亮平。
她脸上没有浮现惊喜，反而有些板着脸。
“又闯什么祸了？”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比方才更灿烂了几分，二十多年的相处，他早就摸透了自己老婆的脾气，知道这时候面前装得太过反而惹她反感，索性大大方方地笑着承认：“嘿嘿，有点小麻烦，不是什么大问题，咱们吃饭的时候跟你说。”
钟小艾没接话，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侯亮平赶紧解了围裙，给她盛了一碗汤端过去。钟小艾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夹了一筷子时蔬。侯亮平坐在对面，看她吃了两口才开始动筷子。
吃了几口饭后，侯亮平放下筷子，抹了一下嘴角，清了清嗓子。
“赵德汉的事，碰到点困难。”
钟小艾夹菜的筷子没有停。
侯亮平把今天审讯的经过说了一遍。他有选择性地重点强调了赵德汉的顽固和证据链的不完整，对自己用家属威胁赵德汉那一段则直接抹去，只说“从各个角度施压都没有效果”。
“丁义珍那边呢？”钟小艾问。
“陈海在审，也没突破。”侯亮平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以为然，“陈海这个人做事太中规中矩了，审讯手法不够灵活，碰上丁义珍这种老油条，完全是隔靴搔痒。”
钟小艾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但侯亮平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太了解妻子了，钟小艾不说话的时候，往往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
“然后呢？”钟小艾问。
“然后就是手续的问题。”侯亮平往下说，语速快了一些，“立案审批还没下来，丁义珍那边48小时马上到期。如果这两天再没有进展…”
“你当初就不该这么急着动手。”钟小艾打断了他。
侯亮平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钟小艾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不大，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侯亮平很是难堪：“赵德汉这个案子，举报材料是有，但核心证据不够扎实，这一点你自己如果都不清楚的话，那你也别干了。正常的做法应该是先做好外围取证，把银证据全部固定下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之后再动手。你倒好，拿到一份举报材料就莽，直接连人都抓了，结果发现扣不住，这不是骑虎难下是什么？”
侯亮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辩解，但钟小艾说的话让他无从反驳。他确实是因为急于建功才提前动手的，但这能怪他吗？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办事的，又不是第一次了。
“行了，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钟小艾见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侯亮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连忙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小艾，你看能不能让咱爸给总局施压，让他们把立案手续先批下来？赵德汉干净得不正常，钱肯定藏在某个我们还没发现的地方。如果能找到那笔钱，这个案子就算板上钉钉了。所以我现在需要时间突破他的心理防线。”
钟小艾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看了几秒桌上的碗碟，然后轻轻叹了一声。这声叹息很轻，但侯亮平听出了其中的无奈。
“我想想办法。”钟小艾终于说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我不知道爸会不会同意。”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侯亮平，目光中的严肃让后者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你以后办案的方式必须规范。不光是要注意程序正义，还有今天审讯赵德汉的时候你都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如果让人拿住把柄，到时候不是赵德汉有问题，而是你侯亮平有问题。”
侯亮平的耳根微微发热。
他没想到钟小艾连这个都猜到了。他方才明明跳过了威胁赵德汉家属那一段，但钟小艾这一句话就等于告诉他，你瞒不了我。
“知道了知道了。”侯亮平赶紧点头，然后起身绕到钟小艾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开始轻轻揉捏，“老婆，辛苦你了。你上班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