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积雪的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雪松,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
这里是北欧的一个偏远海镇。
我入职了当地的海洋动物救助站,做一名全职志愿者。
到达救助站的宿舍时,已经是傍晚。
向导老太玛丽帮我把少得可怜的行李搬进房间。
她看着我眼底浓重的乌青,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
"你是不是,晚上睡不着觉?"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自从大二那年溺水后,我就经常整夜失眠,梦里全是漫过头顶的冰水。
玛丽转身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她拿来一个手工编织的捕梦网,挂在我的床头。
又往我手里塞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喝了它,捕梦网会吃掉你的噩梦。好孩子,在这里,你很安全。"
我捧着那杯热牛奶,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我仰起头,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睡了七年来第一个没有惊醒的安稳觉。
第二天清晨,救助站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浅滩有海豹被废弃渔网缠住了,快拿工具!"
同事们纷纷往海边跑,我也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可当我的双脚踩在沙滩上,看着前方翻滚的冰冷海水时,我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
溺水的窒息感再次袭来,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战栗。
同事安娜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嘲笑我装模作样。
她只是跑回来,递给我一套防水服。
"如果你害怕,可以站在岸上帮我们递剪刀和网兜。没关系的,慢慢来。"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原来,害怕是可以被允许的。
原来,真正关心你的人,不会把你推向深渊,逼你‘脱敏’。
我咬着牙,穿上防护服,一步一步蹚入冰冷的海水。
水没过膝盖,没过大腿。
我没有痉挛,也没有晕倒。
我走到安娜身边,和她一起剪断了勒在海豹脖子上的尼龙绳。
看着海豹重获自由游向深海,我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突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水里笑出声来。
不是被人按着‘脱敏’,不是被人嘲笑着‘扑腾两下’,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一步一步,没有人推我。
半年后,我收到了当地考取的潜水执照。
我终于发现,水根本没那么可怕。
下午,我提着沉重的潜水设备,哼着歌走回救助站。
刚走到门口,我的脚步顿住了。
漫天飞雪中,路边站着两个人。
张浩满脸憔悴,胡茬拉碴,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身边,璐瑶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冻得瑟瑟发抖。
张浩看到我的那一刻,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
他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夏夏...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很淡的、意料之中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