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去太傅府后,我回了自己的院子。
傍晚时,阿姐来了。
她披着月白斗篷,脸色苍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丫鬟扶着她,走几步便要停一停。
从前我看见她这样,心里总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怨。
她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轻轻咳一声,所有人便都会朝她奔去。
而我摔下马,膝盖磨得血肉模糊,也只会被阿娘训斥不像样子。
阿姐在我面前坐下,眼泪先落了下来。
“晚晚,我才知道,侯爷喜欢的是那日长街纵马的女子。”
我没有说话。
她哭得更厉害,愧疚得浑身发抖。
“小侯爷他认错了人。我这就去侯府,同他说清楚。”
“这门亲事本就是你的,他喜欢的人也是你。”
“若我早知道真相,我绝不会应下的。”
我看着她,心里酸涩。
阿姐并非恶人。
小时候我被阿娘罚跪,是她偷偷给我送来软垫。
我练马摔伤了腿,是她让丫鬟送来最好的伤药。
府里来了新鲜点心,她也总会分我一半。
她待我,确实是好的。
可也正因为她体弱,柔善。
所以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偏疼她。
将我的委屈和不甘,都轻轻压了下去。
她从不主动去抢。
却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一切。
前世,她也曾想去侯府替我解释。
可我知道,一旦她说出真相,她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便会成为笑话。
旁人会说她冒名顶替。
会说沈家两位姑娘,一个痴缠,一个虚伪。
到那时,她再无立足之地。
这一世,我依旧不想她陷进去。
我终究无法对阿姐有恨。
替阿姐擦去眼泪,轻轻摇头。
“姐姐,不必去了。”
她怔住。
“我已经不心仪小侯爷了。”
十年未曾见面的喜欢,熬干了心血,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我顿了顿,又道:
“太傅大人,也很好。”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是陆昭身边的长随。
他提着食盒,站在院门口,神色尴尬。
“大小姐,侯爷听说您身子不适,特意命小的送些滋补药材来。”
他说完,又若有若无地扫了我一眼。
“侯爷还说,请您好生休养,莫要被旁人三言两语哄骗了。”
这话是对阿姐说的。
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他不信我。
以为我以退为进,想借着阿姐的善良毁掉这门婚事。
他甚至不愿亲自踏进我的院子。
仿佛多看我一眼,都会惹上什么麻烦。
我的退让,没有换来他半分愧意。
只让他更加疑心,更加戒备。
阿姐愣愣望着我,眼泪还没干。
她终于意识到。
我是真的不要陆昭了。
长随匆匆行礼,转身离去。
我送别阿姐,忽然想起照夜。
前世它便是在这几日发了急症。
披衣去了马厩。
照夜果然伏在草垫上,鬃毛被冷汗浸湿。
马夫急得发白:
“二姑娘,它不许人碰。”
我走过去,掌心贴上它滚烫的额头时,眼泪落了下来。
纵使没有人爱我,我还有照夜。
我取来祖父从前备下的药,亲手化进温水里,一点点喂给它。
又连夜请了懂马病的郎中。
天亮时,郎中说幸好发现得早。
照夜重新站起来,低头蹭了蹭我的掌心。
这一世,它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