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是陆靳迟的继母,我一直叫她陆姨。
她嫁进陆家的时候陆靳迟已经上大学了,两人关系淡淡的,但她对我一向客气。
我收回手,从书房出来。
陆姨站在客厅中央,看见沈长清裹着毯子的样子,眉头立刻皱起来。
"长清这孩子怎么又病了?你们也不知道照顾着些?"
她走过去摸了摸沈长清的额头,心疼地啧了一声。
"还烧着呢,去医院看了没有?"
沈长清乖巧地摇头:"阿姨别担心,就是小感冒。"
陆姨转头看我,语气忽然冷了一度。
"昭昭,你好歹也是长清的朋友,她住在这儿生病了,你也不知道关心一下?"
我手里还端着杯子,被这话噎了一下。
"我"
"年轻人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陆姨坐到沈长清旁边,拍着她的手。
陆靳迟皱了下眉,开口说:"妈,昭昭也不"
"行了行了。"陆姨摆手,"我说两句都不行?"
沈长清拉了拉陆姨的袖子,小声说:"阿姨,不关昭昭的事,是我自己没注意。"
陆姨叹了口气,看着沈长清的眼神全是疼惜。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什么都替别人着想。"
我站在旁边,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程司也附和:"是啊昭昭,长清身体本来就弱,你平时多注意着点。"
我笑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旧手机发来一段新的录音。
是我自己的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清:
【林昭你会有很多次想要心软的时刻。】
【你会觉得他对你也是真的好。】
【但你记住,每一份好都是在养猪。养肥了,才好抽血。】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
第二天,保险柜。
一定要打开那个保险柜。
隔天下午,陆靳迟出门开会,程司陪沈长清去了医院做检查,陆姨回了自己家。
整栋房子只剩下我和做饭的阿姨。
我上了二楼,推开书房的门。
保险柜前,我深吸一口气,输入密码。
0317-1024。
嘀,红灯。
密码错误。
我愣住了。
试了第二遍,还是错。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上个月改过密码。新密码是沈长清的生日。0908。】
我闭了闭眼,重新输入。
0908-1024。
嘀,绿灯。
保险柜缓缓弹开。
里面没有很多东西,几份文件,一个u盘,和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我拍了照,拿走了u盘。文件没动,笔记本翻了几页。
是陆靳迟的字迹。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林氏地产,债务收购方案。时间戳,是我爸跳楼前两个月。
我把u盘揣进口袋,合上保险柜,关好书房的门。
下楼的时候,大门响了。
沈长清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笑意。
"昭昭,我回来啦,程司给我们带了蛋糕!"
程司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蛋糕盒。
"长清说你爱吃提拉米苏,我顺路买的。"
我在楼梯拐角站了两秒。
沈长清仰着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笑得没有一丝破绽。
六年。
我曾经把她当作最好的朋友。
失恋时我靠在她肩膀上哭,她一边骂陆靳迟一边给我擦眼泪。
"昭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以后谁都不许欺负你,有我在呢。"
如今想来,每一句都像是笑话。
我笑着走下楼,接过蛋糕。
"谢了。"
晚上,陆靳迟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视,准确地说是在等他。
"昭昭还没睡?"
"等你。"
他步子顿了一下,唇角微微翘起来。
"等我?"
"嗯。明天我想回一趟以前的公寓,拿点东西。"
"好,我让司机送你。"
他坐到我旁边,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我肩膀上。
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根本没在看。
肩膀上他手指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恍惚间像回到了大二那年冬天。
学校图书馆暖气坏了,我冻得直搓手。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我,那双手冻得发红他也没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回去手指肿了三天。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值得我用一辈子来对好。
现在呢?
"靳迟。"
"嗯?"
"你觉得长清怎么样?"
他转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对她好像挺上心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揉了揉我的头发。
"昭昭,你想多了。长清是你朋友,我照顾她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你才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我,很认真,很深。
那一瞬间我几乎几乎想相信。
但枕头底下那部手机里的录音还在等着我。
六十斤。
骨锯。
手术台。
"嗯,我知道了。"我说,"我先去睡了。"
我起身上楼,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陆靳迟还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在看手机。
屏幕上隐约是一条消息,我看不清内容,但消息备注我看清了。
"清清"。
我收回目光,进了房间。
那天之后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等机会。
u盘里的东西我拷贝到了三个地方。
旧手机、一个加密邮箱,还有一封寄给律师的快递。
文件里的内容比我想象得更触目惊心。
陆靳迟两年前就开始布局收购林氏的不良债权,一步一步把我爸逼上绝路。
那三千万的债,是他自己一手制造出来的。
再替我还清。
像极了一场恩赐。
第七天。
那天下午,陆姨带着新买的衣服来了。
不是给我的。
是给沈长清的。
"长清你试试这件,你穿白色最好看。"
沈长清接过来,笑得甜:"谢谢阿姨。"
陆姨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不太好,补了一句:
"昭昭你要不要也去试试?"
"不用了。"
程司那天也在,他正教沈长清用新手机。
"这个功能你按这里就行了,别老是找不到。"
沈长清靠过去看,肩膀挨着程司的胳膊。
"谢谢程司哥。"
全部人围在她身边。
陆靳迟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笑,也走过去坐下。
沈长清把新衣服拎起来比在身前:"靳迟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
陆姨在旁边满意地点头。
我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没有人看我。
我低下头,给奶奶的主治医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确认了治疗费用已经转入医院的监管账户。
足够支撑八个月。
这八个月的钱,是我偷偷用林氏剩余的海外资产兑换的。
不多,但够了。
然后我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没有人回头。
沈长清在笑,程司在说什么,陆靳迟的手机响了他在接电话,陆姨在翻衣服的吊牌。
我回到房间,拿起收拾好的背包。
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证件和那部旧手机。
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
天际一条暗红的线,像被刀割开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
出租车上,我看着陆家那栋白色的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后视镜里。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反复响着航班信息。
我坐在登机口的蓝色塑料椅上,旧手机震了一下。
是未来的我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
声音轻得像一缕快散的烟:
【你做到了。】
【现在,去活。】
登机口的门打开,我站起来,拎着背包走进了廊桥。
舷窗外面,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飞机起飞的时候,机身微微倾斜,窗外的万家灯火向后倒去。
我闭上眼睛。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