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难得真性情
张爱玲与胡兰成的恋爱方式极为简单,他们不去逛街,也不游山玩水,只是共处一室,相对而坐,大谈文艺。胡兰成当时还在南京办事,平时就住在那里,但每个月都要回上海住上八九天。张爱玲每见到他,便大欢喜,也就忘了自己的矜持,从少言寡语变得健谈起来。从人生感悟到艺术、戏文、生活琐事,无所不谈。张爱玲精通英文,对现代西洋文学颇有涉猎,对萧伯纳、劳伦斯等人的作品非常熟悉,经常讲给胡兰成听,还同他一起看西洋画册、听音乐,并且肆意评说。胡兰成以为张爱玲外国文艺比他精通,中国古典文学肯定要逊于他。但不料张爱玲心细如发,且记忆力极好,很多中国古典文学里面的传神字句,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并且随口道出,如数家珍。她说《金瓶梅》里描写孟玉楼“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里,“淹然”写得极好;《水浒》里对九天玄女有“天然妙目,正大仙容”的描写……两人读古诗19首,张爱玲看见里面的句子“燕赵有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当即就惊讶道:“真是贞洁,这是妓女啊。”读《子夜歌》里“欢从何处来,端然有忧色”,张爱玲便感叹道:“这端然二字真好,而她亦真是爱他!”
种种评语,让胡兰成大为叹服,自己读了几十年古书,却不解其中妙处,真是枉读诗书了。张爱玲真天才也!
事实上,若论学识,胡兰成并不逊色于张爱玲。而之所以没有这等奇妙的发现,主要在于性情。张爱玲非天才也,乃真性情人也。
更让胡兰成吃惊的是张爱玲对于各类名家的评判,完全出于自己的喜好,不顾忌其名声成就。比如贝多芬的音乐,张爱玲不喜欢,便直言不好。而胡兰成就不敢这样说,他觉得既然贝多芬被尊为乐圣,肯定是好的,自己听不懂就是自己水平低。所以他就会坚持听下去,一定要听出个道道来,以证明自己是个文化人。张爱玲就比他洒脱得多。并且张爱玲不仅说贝多芬不好,连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她都觉得不好,而且说的时候理直气壮的。新文化运动以后,西方的文学名著进入中国,托尔斯泰、莎士比亚、雨果等人的名头盖过了中国古典小说作家曹雪芹、施耐庵、吴承恩等人,而受到新时代文艺青年的追捧。胡兰成一向不敢对此表示异议,此时受了张爱玲的感染,也学了一点百无禁忌的精神,就大着胆子说,《西游记》《红楼梦》比《战争与和平》或《浮士德》要好,他自以为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张爱玲看他那副夸张的神态,撇撇嘴,云淡风轻地说,何必大惊小怪?当然是《红楼梦》《西游记》好。
张爱玲的性情,甚至影响了胡兰成的文风。胡本来是以写政论文为长的,但是与张爱玲一起待久了,不自觉地竟模仿了张爱玲的风格。这还是小的地方。真正让他惊讶的是,张爱玲的百无禁忌居然改变了他的思维方式和人生信念。胡兰成后来写出了一本颇有名气的书,叫《山河岁月》,这本书的名字就是张爱玲取的。胡兰成在书中直言对张爱玲的感激,说没有张爱玲,他就写不出这本书,而且一向自负的他,甚至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说“我在爱玲这里,是重新看见了我自己和天地万物”。
胡兰成对张爱玲的崇拜和赞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说:“天下人要像我这样喜欢她,我亦没有见过。”一篇《论张爱玲》,把张爱玲捧成天仙,令外人大跌眼镜。如此笔法,还是那个政论名家吗?更何况张爱玲比胡兰成小很多,按照常理,该是胡兰成影响张爱玲才对,但事实却反了过来。胡兰成经常在发表一通议论之后对张爱玲说,你不要受我的影响,你照你的样子就好。张爱玲就会笑着说:“你放心,我不依的还是不依,虽然不依,还是爱听。”
因为张爱玲是个才女,她需要的不是一位导师,而是一名知音。她最需要的是懂她的男人。胡兰成虽然才情不及她,但是博学儒雅,风流倜傥,且阅历丰富,对于她的情绪起伏,能拿捏得很准。张爱玲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顺从,才会觉得自己是个女子。她的欢愉是发自内心的。胡兰成称赞张爱玲就是她嘴里说出的九天玄女:正大仙容。胡兰成看见她接茶的动作,便说她有教养,说她姿势美艳。长这么大,她何时被如此宠爱过?父母都不曾夸过她几句。因此,胡兰成对她的爱,就像是把小时在父母那里未曾得到的,一齐补了过来。那种包容、无所不在的夸赞,让张爱玲禁不住眩晕了:你的人是真的么?你和我这样在一起是真的么?甚至想要把胡兰成用“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张爱玲的表现,恰似一个儿童,得到了一直梦寐以求的玩具一般,想要躲在一边,细细把玩。少女心态在胡兰成面前尽显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