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人了
她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落在这暖烘烘的屋子里，却莫名让人心头一静。
陆老夫人嘴上的笑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不对。
她昨夜没在喜堂正经见着人，可相府那两个丫头，她以前在宫宴、赏花宴上见过不止一回。宋慈说话脆，带点冲，像串小炮仗。宋央却不一样，说话慢，稳，听着就像大家门里养出来的。
她心里忽然一沉，盯着底下的人看。
“起来吧，地上凉。”
陆老夫人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放松，直勾勾盯着宋央抬头。
就这一眼，她脸上的笑直接僵住了。
不是宋慈。
这分明是宋央。
相府那个最端庄、最出名、也是原本该进宫的大小姐。
陆老夫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啪地搁回桌上，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是你。”
屋里几个嬷嬷互相看了一眼，都察觉出不对，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央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陆老夫人盯着她，眼神一寸寸沉下来。
“宋家送进门的，不是二小姐么。怎么站在我跟前的，成了大小姐。”
她越说越气，脸上的慈爱装不下去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刚落，宋央往前走了半步，像是准备开口。
还没等她说话，后头忽然响起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
“母亲。”
陆贞扶着门框走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神冷得很。
“人刚进门，你就这么问，有意思吗。”
陆老夫人一看见儿子，昨夜那股气又窜上来了。
“我怎么不能问。”
她往椅背上一靠，脸彻底垮了。
“人都换了，我还不能问问吗。你们一个个都当我死了不成。”
陆贞眉头拧紧，正要再说，宋央却先开了口。
“母亲何必动怒。”
她声音平稳，甚至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圣上赐婚时，说的是相府嫡女与护国将军结亲。圣旨上没点名道姓，也没写必须是哪一位。宋家的女儿，谁嫁给将军，不都是宋家的女儿么。”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陆老夫人原本还想拍桌子，听完这句，动作反倒停住了。
她不是没听明白。
她是听得太明白了。
昨夜她只顾着气儿子抗婚，根本没细想。如今宋央把话挑开，她才猛地反应过来。皇帝赐婚，确实只说了相府嫡女。相府那两个姑娘，一个是长女，一个是次女，论出身都挑不出毛病。
也就是说，宋家这事做得缺德归缺德，可真要掰扯，未必能一口咬死是抗旨。
陆老夫人心里顿时更堵。
她原先打的主意，是宋慈。
宋慈那丫头名声在外，骄纵、张扬、脑子也不见得多好使。这样的人最适合拿捏。哄两句，压一压，再把嫁妆扣过来，将军府的窟窿立马就能补上一半。
可现在换成了宋央。
这个宋家大小姐，她以前见过，坐在一群贵女里话不多，可谁也不敢真轻看她。相府这些年中馈稳稳当当，外头都说是林氏有本事，可真正跟着管过事的人都知道，宋央早就能顶半个家。
这种人，哪是好相与的。
陆老夫人心思转得飞快，脸色也越发难看。
“好一张利嘴。”
她冷笑一声。
“你们宋家把婚事这么一换，说得倒轻巧。宫里那位要的是谁，谁心里没数。你现在站到这儿来，不就是欺君。”
“欺君”两个字压下来，屋里几个下人脸都白了。
陆贞脸色一沉，正要出声，宋央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微微一笑。
“母亲若真认定这是欺君，那宫里这会儿应该已经来人拿人了。”
她语气还是那么平，不急不躁。
“可到现在，将军府的门没被围，相府也没传出半点动静。您说，这说明什么。”
陆老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
说明什么。
说明宫里那头，多半认了。
至少眼下，没人要追究。
她当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更恼。若宫里不追究，她这边再拿欺君做筏子，就显得像个笑话。
宋央看着她，继续往下说。
“母亲若是担心将军府受牵连，大可放心。宋家既敢这么安排，自然有本事把后头的事收拾干净。如今婚也成了，礼也过了，我进了陆家的门，就是陆家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备好的媳妇茶上。
“还是说，母亲不打算认我这个儿媳。”
这一下，话头彻底扔了回来。
认，还是不认。
不认，就是当场打相府的脸，也把昨夜辛辛苦苦抬进门的那些嫁妆往外推。认了，就得咽下这口气，还得承认眼前这个不好拿捏的宋家大小姐是陆家少夫人。
陆老夫人手指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甲都陷进了木头里。
屋里静得很。
陆老夫人那只掐着扶手的手一直没松开，指节都泛了白。她脸上那点装出来的和气，这会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盘算。
她盯着宋央，心里转得飞快。
这丫头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宋家敢这么换人，绝不只是姐妹俩一时起意。宫里头那位若是真不知道，这会儿早该炸了。可直到现在，相府没事，将军府也没事。
那就说明，宫里那边，多半是压下来了。
可压下来归压下来，皇后到底是谁，宫里总该清楚了。若是那位新后得宠还好，若是失了势，这笔账迟早还要往将军府头上翻。
陆老夫人眼皮跳了两下，正想顺着这话继续往下探，最好把宫里头的风向套出来。她刚张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到了门口险些绊倒，扶着门框才站稳。
“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这一句话像石头砸进水里。
屋里几个人的神色，全变了。
陆老夫人后背一僵，刚才还端着的架子一下子散了。她脑子里头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真出事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宋央。
宋央站在那里，脸色也收了几分。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拢在袖中，悄悄收紧。
宫里来人。
若是来降罪，不会只递个话，更不会这样先通报。可人都到门口了，她还是止不住心口发紧。
阿慈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