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什么
昨天换嫁是她们姐妹亲手下的棋。她敢走这一步，是因为她信阿慈。可信是一回事，真等着宫里来消息，又是另一回事。那是吃人的地方，一步走错，就不是丢脸这么简单。
陆贞站在一旁，手还按在青山肩上。
他脸色本就白，这会儿更白了几分。
他看见宋央神色收紧，心里那根弦也绷了起来。若宫里真是来问罪，母亲那头未必靠得住，指不定第一个就想把责任推出去。到时候，他得怎么拦，怎么护。
伤口在发疼，脑子却比刚才更清楚。
哪怕拼着这条命，他也不能让人当着他的面把宋央带走。
陆老夫人先回过神来，声音都比刚才快了几分。
“还愣着干什么，把人请进来。”
那小厮赶紧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一会儿的安静，比刚才更压人。
陆老夫人的目光在宋央脸上来回扫，里头有怀疑，也有试探。她想从宋央脸上看出点什么，偏偏宋央只是安静站着，面上看不出多少慌乱，只是脊背比方才更直了些。
那不是镇定，倒更像是在提着一口气。
陆贞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别怕。”
声音不大。
宋央听见了，却没回头。
她不是怕，她是在等。等那扇门打开，等宫里的人走进来，等一个结果。她这一生都少有这样悬着心的时候，偏偏是为了阿慈。
阿慈从小就胆子大，闯祸也多。每次闯了祸，都是她在后头收尾。可这一次不一样了。阿慈去的是天底下最不好收尾的地方。
外头脚步声近了。
众人的视线都往门口去。
先进来的，不是侍卫，也不是禁军，而是一个身量瘦小的小太监。
屋里那股几乎要把人闷住的气，这才松了些。
真要抓人，不会来得这样轻。更不会只有一个太监。
陆老夫人长长吐了口气，脸上的肉都松了一点。她抬手理了理衣襟，重新把那副当家老夫人的神态撑起来。
小太监进了屋，先规规矩矩行礼。
“奴才见过陆老夫人，见过陆将军，见过少夫人。”
他说完，便把头转向宋央，脸上挂着笑，十分客气。
“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给少夫人送一封书信。”
这话一落，屋里最后那点紧绷，也散了。
宋央眼底一动。
陆贞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下去。他身体一松，整个人的力气像被抽走了大半，手更重地压在青山肩头，才没让自己露出狼狈来。
原来不是问罪。
是阿慈。
她这是在宫里站稳了脚，第一件事，就是往将军府递信。
宋央心里那块压了一早上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她忽然有些想笑，眼底也跟着软了下来。
那丫头，果然没让她失望。
陆老夫人的神色变得最快。
刚才还绷着一张脸，这会儿连眉眼都柔和了不少。皇后娘娘亲自给宋央写信，这意味着什么，再明白不过。
意味着宫里头那位皇后，不仅没出事，还能腾出手给将军府递话。
更意味着，宋家的换嫁，在宫里那头已经压住了。
而且，看这架势，皇后和这个姐姐感情还不是一般的好。
小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翠微赶紧上前接过，转身递到宋央手里。
那信封很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上面只写了几个字：阿姐亲启。
宋央一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唇角便轻轻动了一下。
是阿慈的字。
小时候阿慈最不爱练字，握着笔就烦，总爱趁先生不注意往她这边挪，求她替自己多写两篇大字。后来挨了母亲几回板子，才勉强把字练得能见人。可她写字还是带着自己的脾气，收笔快，转折也利，像她的人一样，藏不住锋芒。
如今这几个字写得规整多了。
可宋央一眼就认得出。
她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里忽然一软。
阿慈是真的长大了。
小太监送完信，也不多留，笑着道：“皇后娘娘说了，少夫人看过信，自会明白。奴才差事办完了，这就回宫复命。”
陆老夫人这回连语气都温和了不少。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来人，送送公公。”
宋央叫住小太监，来到小太监面前说了几句，小太监连连应下，随后给宋央行礼，准备离开。
李嬷嬷赶紧拿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过去。
小太监推辞了两句，也就收下了，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人一走，屋里气氛就彻底不一样了。
方才还剑拔弩张，这会儿倒像忽然有了几分和气。
陆老夫人最先坐不住。
她目光黏在那封信上，语气比刚才软了许多，甚至带着点探询的意思。
“皇后娘娘都写了什么？”
这一声“皇后娘娘”，叫得极顺。
再没提什么宋家换嫁，也没提什么欺君。
宋央心里明白。
这不是陆老夫人突然转了性子，是这封信替她把腰杆撑起来了。宫里的皇后，明摆着是站在她这边的。陆家但凡还想靠着相府和宫里，就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拿她当软柿子捏。
宋央抬起眼，看了陆老夫人一眼，淡淡一笑。
“母亲稍等。”
她这句“母亲”叫得依旧平静，却和刚才不同了。刚才是按规矩叫，这会儿里头多了点不软不硬的分量。
陆老夫人没吭声，只能点头。
宋央低头，拆开了信。
信纸展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从纸页间透出来，那上头字迹端正，比从前稳了不少，却还是宋慈的味道。
宋央一行行看下去，眼底那点压着的冷意慢慢散开了。
她先前还担心阿慈在宫里会吃亏，会受气，会因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被人拿住。可看完这几行字，她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信里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先是说自己一切都好，让阿姐不必挂心。又说慈宁宫那头已经见过了，太后虽有脾气，到底也没能把她怎么样。再往下，就是些絮絮叨叨的话，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陆家有没有人为难她，若有人给她气受，千万别忍着。
最后两句，写得尤其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