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礼
说皇上待她很好，叫她不必担心。还说若将军府有人敢欺负她，她这个做皇后的妹妹，头一个不答应。
明明写的是正经话，可字里行间都是阿慈那股护短的劲儿。
宋央看着看着，嘴角就慢慢弯了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
那会儿阿慈个子还没长开，脾气却大。有一次相府里的几个旁支姑娘嘴碎，背地里笑她是个闷葫芦，笑她只会抱着账本过日子。阿慈听见了，连夜把人堵在花园假山后头，叉着腰把几个姑娘骂得脸都青了，最后还把人吓哭了。
回来后，她挨了罚，嘴上还不服。
说她的阿姐，轮不到别人欺负。
如今这性子倒是半点没变。
宋央心里一暖，眼神也柔了下来。
陆老夫人一直盯着她，看她神色放松，看她嘴角有了笑，心也跟着一点点定下来。看来，信里不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到底写了什么，叫你高兴成这样？”
宋央把信纸折好，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抬头看向屋里的人。
“阿慈说，她在宫里一切都好。”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屋里的人都听清。
“她叫我不必担心。还说，皇上待她很好。”
这话一出，陆老夫人脸上的最后一点疑云，也彻底散了。
陆贞听见这句，肩膀也跟着松下去。
阿慈在宫里没事，宋央在陆家，也就多了个靠山。至少母亲想动她之前，得先掂量掂量。
他撑着青山，勉强站直了些，目光落在宋央脸上。
她此刻站在光里，手里捏着一封信，眉眼舒展开来，少了方才的冷硬，竟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和。
陆贞看得发怔。
他忽然很想知道，若是有一天，她也能这样对着自己笑一笑，该是什么样子。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昨晚干的那些蠢事还摆在那里，哪有脸想这些。
陆老夫人此时却已经彻底换了口风。
“好，好，好。”
她说着，甚至还扯出了一抹和气的笑。
“你们姐妹俩感情深，这是好事。如今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将军府，往后更该互相扶持。”
这话说得快，像是生怕谁听不出来她态度变了。
宋央听在耳里，面上没露什么。
她只把信折好，递给翠微收着，这才重新看向上首。
“母亲说的是。”
陆老夫人见她没顶回来，心里更松快了些。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儿媳不好拿捏，但也不是那种故意撕破脸的人。只要她这里给足几分体面，往后总还能周旋。
想到这里，她连声音都比方才慈和了不少。
“你站了这么久，先坐吧。媳妇茶的事，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刚才还想着拿规矩压人，这会儿倒说起不急了。
宋央心里清楚，却也懒得点破。
“母亲说的是。”
宋央应了一声，却没有顺着陆老夫人的话坐下。
她转过身，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立刻会意，快步去端了早就备好的茶盘上来。茶盏是青玉盖碗，热气袅袅，白雾慢慢往上飘，把这屋里方才那点针锋相对冲淡了些，可也只是看着淡了，底下那股劲儿还在。
陆老夫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刚才那句“先坐吧”，说白了就是想把敬茶这事糊弄过去。她心里算盘打得清楚，既然宫里那头认了，那她眼下就不能翻脸，可也不想让宋央借着一杯茶，把这正儿八经的婆媳名分坐得太稳。
偏偏宋央没装听不懂。
她伸手接过翠微递来的茶盏，裙摆一掀，规规矩矩跪了下去。
“儿媳入门，敬茶是礼数。母亲体恤，是母亲慈爱。可儿媳不敢失了规矩。”
她抬起手，将茶盏往前递。
“请母亲用茶。”
这一跪，跪得端端正正。
这一句，也说得极稳。
屋里几个嬷嬷都悄悄交换了个眼神。谁都听得出来，这位新少夫人是个会说话的。她给足了陆老夫人脸面，可该走的礼，一步都没少。
陆老夫人低头看着那盏茶。
茶水轻轻晃了一下，映着她那张变了又变的脸。
若是方才，她还能拿捏一二。可现在宫里有了信，皇后亲自递了话，她再把这杯茶晾着，那就不是拿乔，是不给相府和皇后体面。
她心里骂了句小狐狸，面上却只能笑。
“你这孩子，倒是个认死理的。”
她说着，伸手接过了茶盏。
茶盖轻轻拨了拨，抿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名分就算定了。
宋央这才低头道：“谢母亲。”
陆老夫人把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腕子上那只镯子上转了转。那是一只老坑翡翠镯，水头足，颜色沉，平日她戴着不离手。她本有些肉疼，可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茶都接了，见面礼不给就太难看。
她咬了咬牙，把镯子褪了下来。
“新妇进门，该给你的。”
李嬷嬷连忙上前接过，送到宋央面前。
宋央双手接了，低头道谢。
“多谢母亲赏赐。”
她收得自然，脸上没什么受宠若惊，也没故作推辞。陆老夫人看在眼里，心里又堵了一下。这个儿媳，哪怕收礼，都像在收一笔该进账的款项，不卑不亢，半点不乱。
“起来吧。”
陆老夫人开口。
翠微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宋央起身后，依旧站得很规矩。陆老夫人这回是真不好再晾着她了，只能抬手指了指下首靠前的位置。
“坐吧。都是自家人，不必总站着。”
宋央应了声是，落座时动作很轻，裙摆理得整整齐齐。
陆贞站在一旁，本想也跟着坐下，可他刚挨了半边椅子，后背就像裂开了一样。他眉头一抽，手指扣住扶手，硬生生忍住了。青山在后头看得直冒汗，偏偏又不敢吭声。
陆老夫人扫了儿子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又转向宋央。
“你既进了陆家的门，有几句话，我还是要交代你。”
宋央抬眼：“母亲请说。”
“我们陆家是武将门第，不比你们相府讲究那些细枝末节。家里如今人口不算多，规矩却不能乱。外头的事，贞儿去管，后宅的事，将来你也得慢慢学着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