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茶
说到这儿,她停了停,像是特意给宋央一个下马威。
“陆家这些年日子紧,花销上要有数,不能像在相府时那样大手大脚。你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姑娘,这些道理,该懂。”
这话说得客气,底下却扎人。
说白了,就是先把“将军府穷”“你别乱花钱”这话放出来,顺便试探她对掌家和嫁妆的态度。
宋央听完,脸上没变,只轻轻点头。
“母亲放心。过日子本就该有进有出,有账有本。该省的地方,自然省。只是该撑的门面,也不能省。相府和将军府联姻,外头多少双眼睛看着,若让人瞧出陆家内里乱了,丢的就不是一家的脸了。”
陆老夫人原本是想敲打她,没想到她顺着话就把“掌账”“门面”一并接了,还把相府抬了出来。她一时没接上话,只能干笑一声。
“你明白就好。”
“儿媳明白。”
宋央说完,便不再多言。
她不是来逞口舌之快的。今日这杯茶敬了,镯子收了,宫里的信也到了,往后这后宅谁说了算,不是靠嘴争出来的,是靠账本、钥匙、人心,一样样拿回来的。
陆老夫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看着坐在下首的宋央,心里那股不痛快越攒越多,却又发作不出来。眼下能做的,只有先把场面圆过去。
“行了,今儿你也累了。昨夜折腾一宿,今早又闹这一场,先回去歇着吧。至于库房、家里的人和事,过几日我再慢慢带你认。”
宋央听懂了。
这是不想现在就让她碰家里的东西。
她也不急,起身行礼。
“是,儿媳听母亲安排。”
陆老夫人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两句场面话,外头却有小丫鬟来传,说厨房那边等着示下。她只得挥挥手,让他们先退下。
宋央转身出门时,陆贞也跟了上来。
陆老夫人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点沉下去。
她把手边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越喝越不是滋味。
李嬷嬷凑近了些,小声道:“老夫人,少夫人瞧着,不是个好拿捏的。”
“我还用你说。”
陆老夫人把茶盏重重一搁,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宫里那个也站稳了,这姐妹俩,倒真是联起手来了。”
她抬起眼,盯着门口,眼底阴晴不定。
“先让她得意两日。我倒要看看,相府养出来的大家闺秀,进了我陆家的门,真能翻出什么浪来。”
椒房殿正殿。
殿门一开,暖香扑面。
里头坐了满满一屋子的女人,珠翠满头,香粉熏人。原本还算低低的说话声,在门开的那一瞬齐齐一停,像有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宋慈扶着半夏的手进门,步子不快。
凤袍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她昨夜被折腾得狠了,今早又去慈宁宫斗了一场,这会儿腰还是酸的。可她脸上看不出半点疲态,脊背挺得很直,走进来时,只淡淡扫了一眼下头的人。
先映入眼帘的,是离上位最近的那个女人。
一身海棠红宫装,领口压得低,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发髻上插着金凤步摇,脸长得艳,眉梢也挑,正是贵妃沈氏。
沈贵妃一见她,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就停住了。
她没起身,也没行礼,只盯着宋慈的脸看。那目光像钩子,从额头一路刮到下巴,最后停在她那双眼睛上。
不对。
这不是宋央。
沈贵妃刚刚就听到些风声,说新后进宫后,慈宁宫那头闹了一场,太后摔了茶盏,却又没把人怎么样。她当时还在想,宋央那样一个闷葫芦,怎么第一天进宫就能闹出动静。现在一看,她顿时明白了。
“皇后娘娘。”
沈贵妃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
“臣妾瞧着,您和前些日子在宫宴上见着的时候,像是不太一样了。”
这话一出,屋里那些嫔妃都绷紧了。
谁都知道,贵妃这是要发难。
宋慈脚步没停,走到上位,转身坐下。她把袖口拢了拢,才抬眼看向沈贵妃。
“是吗。”
她声音淡淡的。
“人总会变。贵妃今日才发现,眼力不大行。”
沈贵妃嘴角一僵,笑意也冷了。
“臣妾眼力确实一般。只是再一般,也不至于连人都认不出来。皇后娘娘,您说呢。”
底下有人悄悄低了头,有人捏着帕子不敢出声。
半夏站在宋慈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自家小姐脾气上来是什么样,可这会儿坐在底下的全是皇帝的女人,尤其这个沈贵妃,娘家在朝中得势,一向横着走。真闹起来,绝不是几句嘴皮子就能了的。
宋慈却没急。
她靠在凤座上,手指轻轻敲了下扶手,像是觉得这话问得挺没意思。
“太后见过了,皇上也见过了。”
她看着沈贵妃。
“他们都没说什么。贵妃如今倒来问本宫。怎么,你觉得他们认错了人,还是你比他们更清楚。”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沈贵妃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原本想借着“认人不对”先把这位新后压一头,谁知道宋慈一句话,就把太后和皇帝全拎了出来。她若再往下追,就是质疑太后和皇帝。
这口气,她咽不下。
可真要硬顶,也不敢。
就在这时候,下首一个穿浅碧色宫装的女子站了起来。她位份不高,平日里也不显山不露水,是个婕妤,姓许。
许婕妤垂着眼,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臣妾许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这一跪,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妃嫔互相看了看,心里那杆秤也动了。是啊,太后和皇帝都认了,她们还在这儿较什么劲。真把新后得罪死了,回头人家吹个枕边风,她们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很快,又有人站起来。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一个接一个,裙摆拂地,珠钗轻响。
满殿的人,呼啦啦跪下去一片。
只剩沈贵妃还坐着。
她坐在最前头,显得格外扎眼。手里的茶盏攥得紧,指尖都泛白了。她不想跪,更不想向这么个来路不正的新后低头。可旁边伺候她的嬷嬷急得额头冒汗,偷偷碰了碰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