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一份
“娘娘。”
那嬷嬷声音压得极低。
“先忍一忍。”
沈贵妃咬了咬牙,胸口堵得发闷。到底还是把茶盏一搁,慢慢站起身,福了个极敷衍的礼。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她腰都没弯多少,话说得也轻飘飘的。
宋慈看在眼里,却没当场发作。
今天是头一天见面,她要的是名分先坐稳,不是立刻把人全逼到对面去。沈贵妃不服,她早看出来了。可眼下这一礼,她行了,就够了。
“都起来吧。”
宋慈抬了抬手。
“本宫这里没那么多硬规矩。大家都坐。”
底下的人齐声谢恩,这才各自回了位子。
殿里又重新热闹起来,只是那热闹带着几分试探,谁说话都先拿眼瞟一瞟上头。宋慈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新沏的,热气还烫,入口微苦。
她坐在凤座上,往下看,位置和心境都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离她最近的,还是沈贵妃。
这会儿沈贵妃已经重新坐下了,脸上也重新挂了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她捏着茶盏,偶尔听见底下那些低位妃嫔说了什么,便轻轻笑两声,像是没把刚才那点事放在心上。
可宋慈知道,不是。
这女人一进门就在盯她,质疑也是她先开的口。刚才那一礼,怕是已经把她憋得够呛。
宋慈垂下眼,茶水在杯中轻轻晃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进门那会儿。
满殿女人都起了身,唯独这个沈贵妃,坐得最稳。别人的礼是看着规矩,心里怎么想另说,她却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为什么,因为她有这个底气。
沈家在朝中得意,兵部、户部都有人。她自己又盛宠多年,平日里连皇后位空着时都敢摆半个主子的谱。如今来了个新后,还是她打心眼里瞧不上的人,她自然不肯低头。
说到底,不是冲她宋慈来的,是压根没把这个“皇后”放眼里。
宋慈抬眼,看了沈贵妃一眼。
沈贵妃正偏头和旁边的贤妃说话,唇角带笑,手上的护甲一下下轻点着杯沿,神情松散得很。像是刚才那句质疑,不过是她随口一问。
底下位份低的几个妃子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跟宋慈搭话了。
有说今早来得冒昧的,有说娘娘凤仪天成的,还有个胆子小些的才人,红着脸问皇后娘娘平日里喜欢什么花,说改日送些来椒房殿。
宋慈一一应着,话不算多,却也没让场子冷下去。
她知道,这些人里,真心几乎没有。可有时候,肯凑上来,比真心更有用。
殿里原本还算和气。
几个低位妃嫔拿着话头,小心翼翼地往上递。有人夸椒房殿摆设雅致,有人说皇后今日气色极好,还有人绕着弯问皇上昨夜可安寝得好。
宋慈端着茶盏,正准备把这一轮应付过去,忽然有人笑着开了口。
“贵妃娘娘这身衣裳的料子,瞧着眼生得很。是宫里新上贡的吧,还是陛下赏的?这颜色,这花样,放眼宫里,怕是独一份呢。”
这一声一出来,满殿的说话声一下就停了。
刚才还三三两两搭着话的人,都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说话的是坐在沈贵妃下首的周美人。她一向跟着沈贵妃走,平日里没什么本事,最会看人下菜碟。谁得势,她就往谁跟前凑。
如今她这话一抛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捧贵妃,也顺便压一压新后。
宋慈抬了下眼,没急着出声。
沈贵妃原本还端着茶,这会儿唇角已经压不住了。她低头拢了拢袖口,像是随意,其实就是在等别人多看两眼。
她今日穿的这身海棠红宫装,料子确实难得。锦面上浮着一层细光,走动时水似的,连袖口滚边都比旁人的更精细些。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也没什么稀奇的。”
沈贵妃嘴上说得轻,手却抚过裙摆,动作慢悠悠的。
“前些日子贡缎刚送进宫,陛下瞧见了,说这颜色衬我,便让人直接送到我宫里去了。”
这话说完,她抬了抬下巴,眼风往上首扫了一眼。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新后又如何。
皇上把最好的料子,还是先送到她那儿。
底下立刻有人接了话。
“臣妾就说呢,这样的料子,若不是贵妃娘娘,旁人哪压得住。”
说话的是个常在,姓柳,位份不高,平日最爱凑热闹。这会儿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只往沈贵妃那边瞟。
“陛下待贵妃娘娘的心,满宫谁不知道。这样的独一份,除了贵妃娘娘,也没人配穿了。”
这话一落,沈贵妃脸上的得意更遮不住了。
她先是瞥了柳常在一眼,眼里带了点“你倒会说话”的满意,随后又看向宋慈。
她不信宋慈听不懂。
一个刚进宫的新后,位子是高,可若皇上的心不在她这儿,她这凤位也就是摆设。
沈贵妃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一点。
半夏站在宋慈身后,手心紧了紧。
她听得出来这帮人什么意思,正因为听得出来,心里才发急。昨夜皇上明明是宿在椒房殿的,可这种房里的事,又不能拿到明面上说。再说了,这后宫里,宠爱本就是最飘的东西,今天宿你这儿,明天赏她一匹料子,谁也说不准。
她忍不住看向宋慈。
宋慈却半点没急。
她坐在那儿,手指搭着杯沿,神色平平。等殿里安静得差不多了,她才抬起眼,朝沈贵妃身上看了一眼。
看得很认真。
从料子,到花样,到颜色,像是真在仔细欣赏。
沈贵妃原本等着她变脸,或者说两句酸话。可等来等去,宋慈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那口气就有点悬着,不上不下。
终于,宋慈开了口。
“这料子,确实不错。”
她声音不大,语气也淡。
“颜色鲜,织工也细。贵妃穿着正合适。”
沈贵妃一怔。
就这?
她憋足了劲,拿皇上的赏赐出来压人,结果宋慈轻飘飘一句“正合适”。
不争,不酸,连半点不快都没有。
她那股得意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软绵绵地陷进去,连个响儿都没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