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众妃
可许婕妤只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淡淡的，没有惊喜，也没有推辞。既不像有些人那样眼睛发亮，也不像故作清高那样把手缩着不碰。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在看一件寻常东西。
宋慈多看了她两眼。
有点意思。
今早满殿这么多人，先跪下的是她。不是为了巴结，倒更像是她心里有把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如今见了首饰，也不显得急，至少不是个见利忘义的。
这样的人，在后宫里并不多。
宋慈心里存了个念头。
可以接触看看。
她正想着，许婕妤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许婕妤先垂下眼，规规矩矩起身。
“皇后娘娘厚赏，臣妾愧受了。”
宋慈看着她，笑了笑。
“愧什么。戴着好看，就不算糟蹋。”
许婕妤一怔，随即低头应了声是。
这一句不重，却叫殿里不少人都听见了。
有人在心里暗暗咂摸，觉得这位皇后跟自己先前想的不大一样。不是一味强压着人，也不是个只会拿架子的木头主子。她会给脸，也会留台阶。
这样的人，未必不好相处。
当然，沈贵妃不这么想。
她坐在那儿，越看越堵。
原本是她的主场，一匹料子，一句陛下赏赐，就能把气势拿住。结果叫宋慈这么一折腾，众人的心思全散了。
她往下扫了一圈，看见不少人虽然嘴上还在说话，手却舍不得离开托盘里的东西，心里那股火更旺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独一份的衣裳，也没那么扎眼了。再好的料子，也只在她一个人身上。可宋慈这一下，把满殿人都拉过去了一半。
沈贵妃捏着帕子，指节都发紧。
宋慈却像没看见。
她靠在凤座上，神色从容，慢慢把殿里每个人的反应都收进眼里。
椒房殿里香气熏得久了，甜得有些发闷。
宋慈端坐了这么久，腰背早就开始发酸。凤袍压在肩上，头上的凤冠也沉，像是有人拿一只手按着她的脖子，不让她松快半分。
她听着下头那些妃嫔你一言我一语，脑仁也跟着有些发涨。
这位置看着风光，坐久了才知道，真不是人待的。
她抬起手，指尖按了按额角，动作不算大，只是想缓一缓那股往上顶的闷劲儿。
就是这一抬手，宽大的凤袍袖口往下滑了一寸。
她脖颈那一截原本被衣领压住的皮肤，便露出来一些。
殿里灯火亮，日头也透过窗纸映进来。那抹暗红压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不是疹子。
也不是普通的刮蹭。
那是昨晚萧临渊留下的印子。
沈贵妃原本正捏着那对南珠耳坠，心里还堵着气，余光却正好扫过去。
她先是一愣。
随即，眼神就定住了。
那地方，那颜色，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哪能看不懂。
沈贵妃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她盯着宋慈脖子上那块地方，眼底的那点不甘像被人猛地戳开了口子，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昨晚皇上宿在椒房殿，这事她一早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不过是新婚夜，皇上做做样子，未必真会碰这个刚进宫的女人。毕竟萧临渊是什么性子，后宫里谁不清楚。那人冷起来，连多看人一眼都嫌费事。
可现在，这痕迹明晃晃摆在这儿。
不是做样子。
是实打实地宠幸了。
沈贵妃手指猛地一收，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她另一只手压在木椅扶手上，越攥越紧，连指骨都绷得发白。
皇上竟然真的让她侍寝了。
还弄出了这样的印子。
沈贵妃喉咙发紧，心里那句脏话几乎要冲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下去。
她脸色变得很难看，连旁边坐着的贤妃都察觉到了，不由得偏头看了她一眼。
沈贵妃却顾不上别人的眼神。
她死死盯着宋慈，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宋慈按着额角，压根没留意到沈贵妃这一眼里的火气。她只觉得头更疼了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连带着昨晚没歇够的疲惫也都返了上来。
她慢慢揉了揉脑袋，心里叹了口气。
这皇后还真不好当。
要跟太后斗，要跟妃嫔周旋，还得时刻端着个架子，连累了都不能明着说。
她以前在相府时最烦这些虚礼，如今倒好，一天里全补齐了。
下头的人还在说话，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些。
有人察觉到宋慈神色倦了，便不敢再像先前那样凑趣；有人收了礼，心里有了数，也不愿再跟着贵妃那头瞎起哄。
满殿安静了不少。
宋慈把手放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没再让她们继续坐下去。
她今天的目的已经够了。
名分立住了，人也都见过了。至于剩下的，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今日便到这儿吧。”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殿里的人都听见。
“诸位妹妹来给本宫请安，也辛苦了。礼也见过了，东西也都收着。往后若无要事，每月初一十五照例来中宫便是。平日里，各自安分过日子，本宫也省心。”
这话听着平平常常，里头的意思却清楚得很。
别找事，别添乱。
有些人听懂了，立刻起身应是。
一人动，众人便都跟着动了。
殿中珠翠碰撞，裙摆窸窣，妃嫔们纷纷站起来，朝着上首行礼。
“臣妾告退。”
“臣妾告退，皇后娘娘万安。”
声音一层接着一层，倒也算齐整。
沈贵妃却还坐着没动。
她还陷在刚才那股火里，脸色冷得像冰，手指还压在扶手上，半天没松开。若不是旁边伺候她的嬷嬷急得不行，悄悄在她胳膊上推了一下，她怕是还要继续坐下去。
“娘娘。”
那嬷嬷声音压得很低。
“该起身了。”
沈贵妃这才回过神。
她像是忽然惊醒似的，眼里的狠意被她生生压了回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勉强能看的笑。
只是那笑太硬，嘴角提着，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站起身，朝着宋慈福身。
“臣妾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