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
礼做得比刚才还敷衍,显然已经忍到头了。
宋慈也不计较,只淡淡点了下头。
“去吧。”
沈贵妃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却带着股压不住的冲劲。快走到门口时,她到底没忍住,回过头,狠狠瞪了宋慈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气,还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宋慈对上她的目光,神色没动,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贵妃看她这副样子,更堵。
可堵也没法子,只能一甩袖子,出了殿门。
等最后一个妃嫔也走远,椒房殿总算安静下来。
那股子混杂在一起的脂粉香还没散,殿里却一下子空了,静得能听见宫灯里烛芯轻轻爆开的声音。
宋慈肩膀一松,整个人像从绷紧的弦上掉下来一样。
“可算走了。”
她长出一口气,连声音都懒了几分。
半夏赶紧上前扶住她。
“娘娘,您慢着些。”
宋慈摆摆手,懒得再在这大殿里继续端着,起身就往内殿走。
凤袍拖在地上,走起来累赘得很。她进了内室,第一件事就是把头上那顶沉得要命的凤冠摘了下来,往妆台上一放,发出沉闷一声。
“这玩意儿谁爱戴谁戴。”
她揉了揉发根,眉头都舒展开不少。
半夏见殿里没外人了,胆子也大了些,忙带着两个小宫女过来伺候。她先替宋慈解开凤袍外层的系带,又把那层层叠叠的霞帔卸下,动作轻得很,生怕碰到她脖子上那几处明显的印子。
可再小心,也还是看得见。
半夏低着头,脸有些发热,装作没看见,手底下更快了些。
不一会儿,宋慈便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轻便软裙。头发也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了支最简单的玉簪。
整个人一下子从那副“母仪天下”的壳子里脱了出来,显得鲜活多了。
她往贵妃椅上一躺,整个人都陷进软垫里,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还是这样痛快。”
半夏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也跟着松了口气。
刚才在外头,自家小姐坐在凤座上,看着稳当,可她在旁边看得最清楚,宋慈后背都快僵了。
“去弄点吃的来。”
宋慈闭着眼吩咐。
“清淡些,别太腻。我这会儿闻见油味就头疼。”
“是。”
半夏应了一声,很快让人端了些吃食上来。小厨房备得快,送来的有一盅鸡丝粥,两碟爽口小菜,一碗燕窝羹,还有几样软点心。
宋慈也是真饿了。
今早在慈宁宫折腾一大圈,后来又应付这一屋子女人,肚子里那点东西早消耗干净了。她坐起身,就着小几慢慢喝了几口粥,胃里暖了,脸色也好看些。
半夏守在一旁,看着她吃,心里却还没彻底放下。
“娘娘。”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那位贵妃娘娘,怕是不是个好相与的。您今日压了她风头,她心里还不知道恨成什么样。您往后可得小心些。”
宋慈拿勺子的手顿了顿。
她当然知道沈贵妃不是省油的灯。
那女人的气和野心,都写在脸上了。今儿一开口就想压她,后来又故意拿皇上赏的料子说事,若不是她反应快,这会儿中宫怕是已经成了后宫的笑话。
“她那点心思,明摆着呢。”
宋慈把勺子放下,扯了扯嘴角。
“越是这样的人,反倒没那么难防。”
半夏听得一愣。
“娘娘的意思是”
宋慈正准备往下说,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宫女在珠帘外低声禀报:“娘娘,先前送信去将军府的小公公回来了。”
宋慈立刻抬起眼。
“让他进来。”
半夏也顾不得再问,忙站到一旁。
片刻后,那小太监弓着腰进来,仍是先前那个送信的,脸上带着点赶路后的汗意。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回话。”
宋慈坐直了些,方才那点懒散一下子收住。
“将军府那边如何。少夫人可好?”
小太监赶紧回道:“回娘娘的话,信已经亲手送到了少夫人手里。少夫人看过后,神色便松下来了。将军府里头也没出什么乱子,陆老夫人虽有几分惊疑,可见是娘娘的信,又知道宫里头一切安稳,便不敢再闹大了。”
宋慈听到这儿,心口那点悬着的劲儿终于松了。
阿姐没事。
这就够了。
她一直撑到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宋央在将军府受委屈。陆家那点底细,她上辈子就看得明明白白。那老夫人不是个善茬,陆家又缺银子,阿姐这样带着十里红妆嫁过去,跟把肥肉送进狼窝没区别。
如今听见人安稳,她总算能放心些。
“她可有带什么话回来?”
“少夫人说,请娘娘安心。将军府这里,她心里有数。还让娘娘顾好自己,宫里不比外头,步步都得仔细。”
小太监说完,头埋得更低了。
宋慈听着这话,鼻尖莫名有点发酸。
阿姐还是那个阿姐。
明明自己那边也未必轻松,先惦记的却还是她。
宋慈沉默了一会儿,才摆摆手。
“知道了。你这一趟办得不错,去领赏吧。”
“谢娘娘赏。”
小太监欢天喜地退了下去。
人一走,内室里又静下来。
半夏看着宋慈,见她眉头总算松了,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
“大小姐没事,您这下总能安心了。”
宋慈靠回贵妃椅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嗯。”
她看着窗边那一缕斜斜照进来的日光,眸色慢慢沉下来。
“阿姐那边稳住了,我这边也该好好盘算盘算了。”
半夏听着这话,想起刚才没说完的沈贵妃,小心问道:“娘娘方才想说什么?”
宋慈扯了扯唇。
“我说,沈贵妃那种人,野心都摆在明面上了,反倒不算最可怕。”
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声音淡了下来。
“可这宫里,明面上的从来都不是全部。她有多想争,有多不服,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可那些藏在暗地里不露声色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半夏听得心里一紧。
宋慈却笑了笑,那笑里没几分轻松。
“所以啊,这才是后宫。”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闭上眼。
“往后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