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没有来
宋慈刚喝完半碗粥，勺子搁下，人才往软枕上一靠，忽然又坐直了。
“坏了。”
半夏正拿帕子给她擦手，听见这句，心里一紧。
“娘娘，怎么了？”
宋慈抬手就在自己脑门上轻轻锤了一下。
“我这脑子，真是忙糊涂了。”
她只顾着给阿姐送信，只顾着稳住将军府那边，竟把最该先安抚的人给忘了。
相府那头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对，也不能说什么都不知道。宋父宋母昨夜看着她们姐妹上花轿，各自送出门时，怕还当一切都按着原来的路走。等今天一觉醒来，宫里和将军府都没炸锅，宋家那头短时间里或许不会察觉。可这种事，捂不住。尤其宫里头人多嘴杂，慈宁宫又闹了一场，稍微有点门路的，早晚都能听见风声。
到那时，母亲第一个得气昏过去。
宋慈想到林氏那副平日里稳稳当当、一遇上她闯祸就太阳穴直跳的样子，顿时坐不住了。
“笔墨呢，快拿来。”
半夏赶紧让小宫女去取。
宋慈起身走到书案边，刚坐下，墨还没磨匀，她自己先叹了口气。
这回真是闯了个大的。
平日她折腾些小事，顶多是被林氏罚抄女诫，再被宋相拎去书房训一顿。可这一回，不是翻墙逃课，不是装病躲规矩，是实打实把皇家的婚事换了。
她拿起笔，悬在纸上，一时竟没落下去。
该怎么写。
写她一时冲动？
不成，母亲看了只会更气。
写她深思熟虑？
那更像火上浇油。
宋慈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落了笔。
信写得不长，先说自己平安，再说太后那关已经过了，皇帝也未曾追究，让父亲母亲不必太过惊慌。后头又添了几句软话，说此事是她胆大妄为，等日后回门，愿亲自跪着领罚，只求母亲先别气坏身子。
写到最后一句，她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阿姐那边也是平安的，请母亲放心。
等封好信，宋慈把信往桌上一拍，长出一口气。
“赶紧送去宋府，越快越好。”
半夏双手接过信。
“奴婢亲自盯着人去送。”
“去吧。”
半夏快步退下，宋慈坐回椅子里，又抬手敲了下自己的头。
“真是忙昏头了。”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发虚。
阿姐那边还好说，阿姐从小就最会哄母亲。她不一样。她一张嘴，不是把母亲气得揉额角，就是把父亲气得吹胡子。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事，信送过去，只怕不看还好，一看更炸。
宋慈想着想着，脑子里已经有了林氏拍桌子的画面。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相府，正厅。
林氏看完那封信，手都在发抖。
下一瞬，她抬手就把信拍在了桌上。
“宋慈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一掌拍得不轻，桌上的茶盏都跟着晃了一下。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林氏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圈却是红的。不是要哭，是气的，也是吓的。
“她从小闯祸，我知道。她不爱规矩，我也知道。可我万万没想到，她敢闹到这种地步。”
林氏说着，又把那封信抓起来，像是想撕，手指都捏紧了，到底没舍得。
“还有宋央。她平日里最稳重，最知道分寸，这回竟也跟着她胡来。姐妹俩把我们夫妻瞒得死死的，倒是有本事。”
坐在一旁的宋相，也就是宋父，先前已经把信看过一遍了。这会儿见妻子气成这样，起身走过去，把那封信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
“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
林氏抬眼看他，声音都发紧。
“你是没看见这上头写的什么吗。换嫁，入宫，进将军府，她们姐妹俩一句话都没跟我们商量。那是皇家的婚事，不是去庙里上香，想换就换。万一太后不认，万一皇上发作，这就是欺君。”
她越说越急，眼底那层红更深。
“她们还这么年轻。阿慈从小顽皮，做事不管后果也就罢了，央儿怎么也由着她来。”
宋父扶着她的肩，让她先坐下。
“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急也没用。”
林氏被他按着坐回椅子里，还是没消气。
宋父把信展开，又看了一眼，声音沉了些，却还稳。
“阿慈信里说得明白，太后和皇帝那一关已经过了。既然她能写这封信出来，就说明她人在宫里是稳的。若真有不妥，宫里头早传旨拿人了，哪还能由着她往家里送信。”
林氏听是听进去了，可心里那股后怕半点没散。
“那是现在。”
她攥着帕子，手背都绷紧了。
“今天没事，不代表以后也没事。你日日站在朝堂上，你最清楚。君心这种东西，翻脸的时候，有过前情又算什么。太后现在忍了，万一日后想起来翻旧账呢。还有陆家那头，若是闹起来，又怎么办。”
宋父听着，也只能叹气。
他在朝中多年，当然知道林氏怕的不是没道理。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是无用。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责怪她们，是先替两个孩子把后头的路铺平。”
林氏抬头看他，眼里都是火。
“你倒说得轻巧。一个进了宫，一个进了将军府。走到这一步，是她们自己拿命在赌。我们做爹娘的，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宋父一时无话。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门口小厮进来通报。
“老爷，夫人，将军府那边也送了信来。”
林氏猛地抬头。
宋父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字，神色顿了顿。
是宋央的字。
他当着林氏的面拆开，低头一行行看下去。
这封信比宋慈那封写得更细，也更稳。先请父亲母亲宽心，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几分，说换嫁之事并非宋慈一人胡闹，而是她默许的。她说阿慈性子急，做事虽猛，却不是不知轻重。此番入宫，也是她们姐妹二人反复权衡后的选择。若父亲母亲要怪，先怪她这个做姐姐的，没有拦住，反而推了一把。
后头又说，将军府这边暂时无碍，宫里那头既已安稳，相府便更不能先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