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
养心殿里安静得很。
外头日头还亮着,殿内却压着一层沉沉的静气。案上奏折堆得高,朱砂、狼毫、镇纸摆得整齐,连伺候的人走路都收着脚步,生怕惊着上头那位。
萧临渊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今日批折子比平时慢。
眼前这一本是户部递上来的,哭穷哭得情真意切,字里行间全是“国库紧张”“边粮难筹”,看得人心烦。他明知道这帮人肚子里打的是什么算盘,却还是得一页一页往下看。
赵公公立在一旁,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
皇上这几日不算暴躁,可就是叫人摸不准。你说他心情不好吧,他也没摔折子。你说他心情好吧,那张脸又冷得很,谁凑上去都像往刀尖上撞。
就在这时,殿外有小太监进来,弓着腰到了门边。
“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朱笔停了一下。
很轻的一顿。
赵公公站得近,看见了,心里也跟着一动。他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瞧见。
萧临渊没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折子上的字,像还在看,可那几行字已经进不了眼了。
皇后。
他想起那一夜。
红烛,软帐,女子细白的手腕,腰肢在掌下收紧时那一下发颤。还有她抬起脸来,眼角湿着,偏偏嘴硬,连求饶都说得像是在跟人讨价还价。
那晚他本没打算纵着自己。
可人压在身下,呼吸乱了,声音也乱了,他到底还是没收住。
这几天他没去椒房殿。
不是忘了,也不是厌了。
是他自己也想看看,这个宋慈到底能折腾到什么地步。刚进宫就敢去慈宁宫闯那一遭,她像是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可人没见着,脑子里反倒总冒出她的影子。
那小太监还跪着,头压得低低的,不敢催。
过了一会儿,萧临渊把笔搁下。
“让她进来。”
“是。”
小太监立刻退了出去。
赵公公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心里门儿清。皇上嘴上不说,真让不让人进来,那是两回事。平日里前朝大臣求见,若赶上皇上不想见,别说门,连御阶都上不来。如今皇后来了,人还没进殿,皇上的心思就已经不在折子上了。
他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把地方让得更开。
没一会儿,门口珠帘轻轻一响。
宋慈进来了。
她今日穿得很简单。
不是那天册封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凤袍,也不是椒房殿里那种故意端着皇后架子的正装。她身上只一件浅杏色宫裙,料子轻,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扫过地面。外头罩了件薄衫,腰间收得恰好,把那截腰线掐得细细的。
头发也没梳太复杂,只挽了个寻常宫妃常梳的发髻,斜插一支玉簪。耳边垂下来两缕碎发,把脸衬得更小。
她进门时,殿内光线正好落在她脸侧。
萧临渊抬眼看过去,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后慢慢往下。
那天大婚时她脸上、颈侧还起着疹子,红一块白一块,看着可怜,又带点说不出的狼狈。如今那点过敏的痕迹已经全消了,露出来的是一身细白的皮肉,脖颈、锁骨都净得很,半点瑕疵没有。
她今日没怎么上妆,唇上只薄薄一点颜色,偏偏越发显得人鲜亮。
那种美,不是贵妃那种张扬艳色,也不是宋央那种冷清端稳。
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像藏着什么,灵,又野。哪怕这会儿规规矩矩站在殿中,也叫人觉得,她心里正打着什么主意。
萧临渊看着她,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批不进去折子。
人还没进门,他就已经乱了。
宋慈站定,规矩行礼。
“臣妾见过皇上。”
她声音清亮,不高,却把殿里的沉气冲淡了些。
萧临渊没叫她立刻起身。
他看着她,脑子里却还是那晚的画面。
他喉结动了一下,视线从她脸上慢慢移开,落回案上的折子。
可字还是看不进去。
宋慈还福着身,等了两息,心里已经把这男人骂了一遍。
她本来是不想来的。
回门这种事,按规矩自然是要禀皇帝。可她心里明白,萧临渊不是那种你不提他就一定会记得的人。更何况她现在这个位置,本就来得不正,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若连回门这种事都不来过个明路,回头落人话柄,吃亏的还是自己。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都进殿站半天了,这人还跟木头似的。
她垂着眼,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总不能白来一趟。
“皇上。”
宋慈抬起头,声音放得平稳。
“臣妾今日前来,是想请皇上恩准。回门那天,臣妾想回家一趟。”
这一句说完,养心殿里更安静了。
萧临渊听见了,却像是没听全。
他刚才注意力根本没在她的话上,只看见她说话时,唇一张一合。
他皱了下眉,像是终于回了神。
“你说什么?”
宋慈一愣。
她下意识抬眼看了他一眼,正撞上他的视线。
那视线深,总带点压迫。宋慈心里一紧,只当他是不赞同。
也是。
换作谁,刚成婚没几天,新后就巴巴跑来求出宫回门,听着都不像什么安分的事。
可她必须回。
不回不行。
母亲那边至今没回信,这口气显然还憋着。她若再不回去,只怕林氏能气得再病一场。再说,换嫁这么大的事,她也该亲自回去把这烂摊子收一收。
宋慈心里飞快转了一圈,面上却只能硬着头皮把话重复一遍。
“臣妾想请皇上恩准,明日回门,回相府一趟。”
这回萧临渊听清了。
他靠在椅背上,没立刻说话。
新婚三日,新妇携夫归宁。只是寻常人家是夫妻同去,宫里却不一样。皇后回门,按礼制得请示,也得看皇帝愿不愿意给这个脸面。
萧临渊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她今日特地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见他。说白了,就是为着回宋家。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痛快。
半点没提他。
赵公公站在一旁,后背都绷紧了。
宋慈也觉出这阵沉默不太妙。
她心里一紧,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再说两句软话。比如这是礼制所在,比如父母惦念,比如她去去就回,绝不多留。
可话还没出口,萧临渊先开口了。
“什么时候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