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陪你
你说她顶撞吧，她没有。你说她不听吧，她句句都应着。可等你把话说完，她照旧是她自己的做派，一点不偏。像一团棉花，瞧着软，手伸进去却半点抓不住。
陆老夫人也不是没试过更直白些。
提过府里开销大，提过将军常年在外，提过一家人不分彼此。可宋央总能把话绕回去。不是说账目还没理清，就是说一切等母亲示下。说到最后，陆老夫人自己都嫌累。
今日见她要回门，陆老夫人原本还想再点两句。可看着她那张不冷不热的脸，忽然就没了兴致。
“行了，时辰不早了，你去吧。”
语气敷衍得很。
连装出来的慈爱都懒得再摆。
宋央听出来了，也没多话，只福了福身。
“儿媳告退。”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翠微跟着她出来，刚出院门，脸就拉下来了。
“老夫人这也太过分了。”
她气得声音都压不稳。
“您今日回门，好歹也是陆家的脸面。她不说多叮嘱几句，连句客气话都没有。前几日还总拿话试探您，恨不得把您陪嫁箱笼都问个底朝天。现在见您不接她的话，又摆起脸色来了。哪有这样的婆婆。”
宋央脚步没停。
清晨的风有些凉，吹得她披风边角轻轻晃了晃。
“你替我气什么。”
翠微急得快跟不上。
“奴婢就是看不过去。您在相府时，老爷夫人哪里叫您受过这种气。如今到了这儿，倒像是谁都能拿话挤兑您两句。”
宋央轻轻笑了笑。
“那是你还没看明白。”
她声音很平。
“她不是冲我这个人，她是冲没拿到手的东西。”
翠微一愣。
宋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想从我这里拿银子，拿嫁妆，拿相府的助力。我不给，她自然不高兴。可不高兴归不高兴，她也只能这样了。”
翠微张了张嘴，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啊。
老夫人翻来覆去，不就是为了这些。
宋央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
“她摆脸色，不代表她赢了。恰恰相反，是她没法子了。”
这话说得很淡，翠微却听懂了。
她心里的那点憋闷散了些，扶着宋央的手也不自觉紧了紧。
“夫人说得对。”
两人一路走到府门口。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车辕擦得发亮，车帘换了新的，后头几辆装礼的车也都停得齐整。看着倒还有几分回门的样子。
翠微先扶着宋央踩上脚凳。
“夫人慢些。”
宋央应了一声，弯腰进了车厢。
车里铺着厚软的锦垫，小几上还备了热茶。她坐定后，抬手把披风往里拢了拢，正准备吩咐启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点乱，不像下人，倒像是谁一路赶着过来的。
紧接着，陆贞的声音传了过来。
“等等。”
声音不大，却压着喘。
宋央动作一顿，抬手撩开车帘。
外头，陆贞正大步往这边走。
他今日也换了身衣裳，一身深青色锦袍，衬得人越发高大。只是脸色还是白，走得也不算稳。离得近了，能看见他额角冒了汗，像是这一段路走得很急。
青山在后头跟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件披风，显然是追着主子跑出来的。
宋央看着他。
“将军还有事？”
陆贞停在车前，先缓了口气。
这几日他一直惦记着回门的事，昨晚临睡前还交代了青山今早早点叫他。结果半夜伤口疼得厉害，迷迷糊糊睡过去，天一亮竟险些耽误了。等他收拾好赶到清辉院，宋央早走了。他一路追到正院，听说她已经辞完老夫人往门口来了，心都提了起来。
幸好，赶上了。
“我和你一起去。”
他说这话时，气还没喘匀，后背那阵疼也还一阵阵地往上冒。可他顾不上了，只盯着宋央。
“今日回门，我该陪你。”
宋央看着他，微微一怔。
说不意外，是假的。
她原以为陆贞未必会去。毕竟陆家这几日一地鸡毛，他自己身上也带着伤。更何况，那一夜新婚时，他分明还满心抗拒。如今却追到府门口来，只为了赶上这一趟。
她心里转了一圈，到底也没说什么。
这是理所应当的。
夫妻回门，本就该一起。
她把车帘又掀高些。
“上来吧。”
陆贞眼底微微一松。
他没再废话，扶着车辕上了马车。动作看着利落，真正弯腰进去那一下，后背却狠狠绷了一下，疼得他手指都收紧了。只是他忍惯了，脸上没露出什么，进了车厢后便在对面坐下。
车帘落下。
外头车夫得了令，马车稳稳动了起来。
车厢里一时很静。
宋央靠着软垫，闭上眼养神。她昨夜其实没怎么睡实，心里挂着相府，也挂着今日这一趟会是什么场面。如今车走起来，车轮压过青石路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反倒叫她有了几分难得的安静。
陆贞坐在对面，起初还端着。
可车厢就这么大，抬眼就是她。
她今日没上浓妆，侧脸白净，睫毛低垂着，唇色也浅。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是把外头那些纷杂全隔开了。
陆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昨晚不是故意来迟，想说今日本就该他陪着，想说等到了相府，不管岳父岳母怎么责怪，他都受着。
可真坐到她面前，那些话反倒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怕说多了，她嫌烦。
更怕她淡淡一句“知道了”，又把他挡回去。
于是他只能沉默。
只偶尔借着马车晃动时，悄悄看她一眼。看她搭在膝上的手，看她微微蹙起又慢慢松开的眉心，看她在车厢暖意里略略有些发红的耳垂。
每看一眼，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软就多一点。
他从前从没觉得路这么短。
没过多久，外头车夫就勒了缰绳。
“将军，夫人，宋府到了。”
宋央睁开眼，先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才扶着车壁起身。
车帘一掀，外头的光照进来。
宋府门前，台阶下已经站着人了。
宋父披着件深色大氅，站得很直，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门口几个管事和下人也都垂手立着，气氛比寻常回门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