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知道回来
宋央踩着脚凳下了车。
脚刚落地，宋父的目光就落了过来。
只一眼，神色便变了。
像是原本攒着的一肚子责问，在真正看见女儿的这一刻，忽然就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有气，有心疼，也有终于见着人的那口松气。
宋央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礼。
“女儿给父亲请安。”
宋父看着她，喉头动了动，抬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
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低。
这时，陆贞也从后头下了车，忍着背上的痛，上前一步，朝宋父拱手行礼。
“小婿见过岳父。”
宋父这才将目光转到他身上。
看见陆贞，他脸上的神色沉了沉，却也没有发作，只点了下头。
“来了就好。”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宋央身上，语气里带了几分沉。
“是宋府管教不严，才让她们姐妹闹出这样的事。”
宋父那句话落下，门前一时有些静。
清早的风吹过台阶边上的灯穗，轻轻晃了两下。门房和下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乱看。
宋央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听得出来，父亲这话已经收了很多。若换作平时，宋家规矩摆在那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别说在门口，就是进了祠堂，也免不了一顿责问。如今父亲没有当场发作，不过是顾着她今日回门，也顾着陆贞还站在旁边。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沉。
陆贞看了一眼宋央。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得也稳，可他就是看得出来，她此刻并不轻松。她从小到大大约很少这样忤逆父母，这一回却是为了她妹妹，硬生生把天给翻了半边。
他喉结滚了滚，上前半步，拱手行礼。
“岳父言重了。”
宋父抬眼看他。
陆贞后背其实还在疼，站直了都费力，可他没露出半点。他看着宋父，声音压得很稳。
“能娶到阿央，是小婿三生有幸。”
这话一出口，门前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宋父先是一怔。
宋央也侧过头，看了陆贞一眼。
她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明显的意外。
三生有幸。
这四个字，从谁嘴里说出来都不奇怪，偏偏从陆贞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叫人摸不透。
新婚那晚，他分明满心抗拒，话里话外都是另有心上人，甚至还摆出一副随时要和离的样子。后来这几日，他虽然态度缓了不少，也常常往她院里来，可宋央始终没当真。她只当他是因为宫里那封信，或者因为将军府眼下不得不顾忌相府，所以才暂时改了脸色。
可今日不一样。
他不但陪她回门，还是一路追着赶来的。如今站在宋父面前，又说出这样的话。
宋央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做戏，还是另有盘算。
她没问，也没露出来。
只是在袖中攥着帕子的手，轻轻松了一下。
宋父看着陆贞，脸上的神情也缓了些。
他原本心里窝着气。不是单冲着陆贞，是冲这桩乱成一团的婚事，也是冲两个女儿先斩后奏，把他们夫妻瞒得严严实实。可眼下站在门口，女儿回来了，女婿也老老实实站着，还肯当着众人面说出这样一句话，再揪着不放，倒显得他一个长辈不够体面。
他心里暗暗想，这孩子倒还算会说话。
至少，场面上没让央儿难堪。
“先进来吧。”
宋父没再多说，只抬手示意。
“别都站在门口。”
“是。”
宋央低声应了。
她顺着父亲的安排，抬步往府里走。陆贞慢了半步，跟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往里去，背影看着倒有几分新婚夫妻回门的样子。
只是谁心里真松快，谁心里还绷着，只有各自知道。
穿过前院，进了大堂，里头早已备好了茶。
林氏还没出来。
宋央看着上首空着的位置，便明白母亲这口气还没顺。若是寻常回门，母亲不会不在。如今迟迟不见人，要么是想压一压她们，要么就是怕自己一见着人，先忍不住发火。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在下首安静坐了。
陆贞也坐下了。
他坐得笔直，脸色还是有些白。宋父坐在上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屋里一时没人说话，气氛有些闷。
陆贞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打仗他会，带兵他会，和一群老臣周旋也能硬着头皮顶。可现在面对的是岳父，是宋央的父亲。他心里清楚，今日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关系到宋家对宋央在将军府处境的判断。
他不能出一点错。
可越这么想，越觉得手脚发紧。
宋父放下茶盏，看向宋央。
“你母亲一会儿就来。”
“是，女儿知道。”
“她这两日没少生气。”
这话说得平，底下却带着分量。
宋央垂下眼。
“是女儿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宋父看着她，原本还想再说两句，可看见她这副样子，到底还是把话压了回去。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省心。如今突然做了这样一件出格的事，若不是当真想明白了，大约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想到这里，宋父的目光又不由落到陆贞身上。
他心里仍有疑虑。
这位护国将军，前些年在京中名声不小，打仗有本事，性子却硬，陆家内里又是一笔糊涂账。央儿嫁过去，到底是福是祸，现在还不好说。
可刚才那句“三生有幸”，又确实叫他心里稍稍松了一线。
至少，这女婿今天给出来的态度不算坏。
宋父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林氏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暗紫色对襟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脂粉也齐，只是那双眼睛压得很沉。显然是特意收拾过，才出来见人。
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宋央脸上。
只这一眼，眼眶就差点红了。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女儿。再气，再恼，再想着要怎么训斥，真正见到人，先看到的还是她瘦没瘦，气色好不好，受没受委屈。
可这点心软不过一瞬，很快就又被压了回去。
林氏坐上主位，没叫人起身，也没先去看陆贞，只盯着宋央。
“你还知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