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其实挺安分的
这话不重，却比重话更叫人难受。
宋央起身，走到堂中，对着林氏行礼道歉。
“母亲恕罪。”
陆贞眉头一紧，手已经扶上了椅子扶手，差点也跟着起身。可他又明白，这是宋家的家事，他若贸然插进去，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他只能坐着，手指一点点攥紧。
另一边。
皇宫，椒房殿内。
天色还早，宫人已经忙起来了。
半夏站在宋慈身后，正给她最后整理发髻。
今日回门，宋慈没穿皇后朝服。那东西太重，穿出去跟个活靶子似的。她挑了一身鹅黄的裙子，外头罩了件水青色披风，既不失身份，又不至于太招眼。
半夏把最后一支珠钗插稳，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看了看。
“好了。”
宋慈对着铜镜左右照了一眼。
“行，就这样吧。”
她今天一早就醒了，心里一直悬着。回门这件事，她虽然提前来养心殿走了明路，可她总觉得以萧临渊那个人的脾气，未必会真让她这一趟走得太顺。
但眼下仪仗也备好了，总不至于在宫门口再出岔子。
宋慈站起身，披上披风。
“走。”
半夏应了一声，带着人跟上。
一行人出了椒房殿，往宫门去。一路上宫人纷纷避让，见了她都低头行礼。宋慈脚步没停，心里却还在琢磨相府那头会是什么情形。
母亲多半还在气。
阿姐今日也要回门，想来会比她先到一步。若阿姐在，多少还能先替她缓一缓。
想到这里，宋慈心里才稍稍稳了些。
到了宫门口，守门侍卫上前拦步。
半夏立刻拿出了令牌。
那令牌是昨晚养心殿派人送来的，沉甸甸的一块，上头雕着龙纹。侍卫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连忙退到一旁。
“放行。”
宫门缓缓开了。
宋慈心里那块石头又落了一层。
看来，萧临渊这回倒没故意刁难她。
半夏扶着她往外走，外头马车已经候着了。车身看着低调，不像帝后出行那般张扬，可做工用料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寻常人家能备出来的。
“娘娘慢些。”
半夏扶着宋慈踩上脚凳。
宋慈弯腰进了车厢。
刚一抬头，她整个人就顿住了。
车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身月白锦袍，外罩深色薄氅，腰间只坠了块看似寻常的玉佩，穿得很低调，像个出身极好的世家公子。可那张脸太出挑，眉骨清，鼻梁高，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还是压不住那股子贵气。
不是萧临渊是谁。
宋慈心口猛地一跳，差点没稳住脚。
半夏在外头察觉出不对，立刻掀着帘子问：“娘娘，怎么了？”
车里的萧临渊抬起眼，食指竖在唇边，冲宋慈轻轻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那动作做得很随意，神色也松，和平日坐在龙椅上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完全不同。
宋慈硬生生把那句“你怎么在这儿”咽了回去。
她定了定神，先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陛下。”
随即她又把声音放大了些，朝外头回了一句：“没事，脚下绊了一下。”
半夏这才松了口气。
“娘娘小心些。”
“嗯。”
宋慈应了一声，自己已经回过神来。
她先把车帘放下，然后看向萧临渊。
萧临渊靠在车壁上，正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平日那种审视，也没什么压人的冷意，反倒有点说不出的闲散。
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过来坐。”
宋慈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走过去，落落大方地坐下了。
车厢不算小，可多了一个萧临渊，还是一下子显得逼仄了些。尤其这人存在感太强，哪怕只安静坐着，也让人没法忽视。
宋慈坐稳后，先规规矩矩福了福身。
“臣妾给陛下请安。”
“免了。”
萧临渊看着她，唇角微微勾了下。
“在外头，不必拘这些虚礼。”
宋慈听着这话，心里更疑惑了。
这人今日太不对劲。
从前不管是在洞房那夜，还是养心殿见她时，他身上那股子疏冷都没散过。如今却穿成这样，坐在她回门的马车里，神色还柔和得很，像是心情不错。
她想不明白，索性直接问。
“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话出口，她又立刻补了一句。
“是微服出访吗？还是外头有事要办？”
说完这两句，宋慈自己先觉出不对了。
她问得太多了。
帝王行踪，本就不是她该多嘴的事。何况萧临渊这种人，最忌讳旁人探他的底。
宋慈立刻收了声，低头道：“臣妾失言了，不该多问。陛下这么做，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车厢里静了两瞬。
萧临渊看着她那副立刻收起爪子、又装出一脸恭顺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是真会变脸。
刚才那两句问得顺口，显然是心里头那点好奇先蹿出来了。等反应过来，又立刻缩回去，规规矩矩地认错，倒像只伸爪子试探了一下、发现不对又赶紧藏起来的猫。
“你倒是会补。”
他开口，语气不重。
宋慈抬眼看他，没接话。
她摸不准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能先闭嘴。
萧临渊这句话落下，车厢里静了静。
宋慈坐得端正，手却悄悄在裙摆上捏了一下。
萧临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扯了下嘴角。
“倒是和宫外传的小魔王名声，大不相同。”
宋慈一听，眼皮就是一跳。
小魔王。
这名头她熟。
前世她在京里，名声确实不算好。不是今天翻墙去马场骑马，就是明天在赏花宴上把谁家姑娘气哭。再不然就是带着几个会来事的丫头跑去街上凑热闹，惹得林氏回回头疼。
那会儿她也不在乎。
横竖她是个不受待见的二小姐，外头人怎么看，她不痛不痒。她甚至还觉得，名声坏些也好，省得那些规矩人家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可现在不一样。
重活一世，她早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太露锋芒，不是本事，是给别人递刀。
宋慈弯了弯唇，露出个很无害的笑。
“都是外头瞎传的，传来传去就夸大了。臣妾其实挺安分。”
萧临渊看着她，眼尾轻轻一挑。
“是吗。”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信没信。
宋慈心里有点虚，面上还是撑得住。
“自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