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
萧临渊没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给自己洗白的样子,脑子里却已经想起了慈宁宫那一幕。
太后拍桌子,她不慌。
满殿宫人跪了一地,她不慌。
自己顶着个错嫁的名头,张嘴就敢说什么顺应天命,生米煮成熟饭。说完还不算,转头就敢拿太后的头风病做筹码,把人按在榻上睡了一个多时辰。
这要还算安分,那后宫里大概就没有不安分的人了。
萧临渊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点。
“朕看着,不像。”
宋慈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慈宁宫那一场,确实不算低调。她那会儿没得选。太后已经把刀架到脖子上了,她若还只会低头认错,这会儿怕是连皇后寝宫都住不上。
可事情是一回事,被当事人这样当面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轻咳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总有些时候,得分情况。”
萧临渊看着她。
宋慈也想起那天自己在慈宁宫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眼下这场面有点尴尬。
她那个时候胆子一横,什么都敢说。现在正主坐在眼前,她反倒有点不知道怎么圆了。
索性闭嘴。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外头车轮压过地面的声响,一下一下,挺稳。
宋慈心里却没那么稳。
她余光偷偷扫了萧临渊一眼。
这人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说是微服,穿得确实低调。可低调归低调,他总不能真是闲着没事,专门钻进她回门的马车里陪她聊天吧。
前两天还把她晾在椒房殿,像故意等着看她心慌。今儿倒像换了个人,不但准她回门,还亲自跟来了。
她想不通。
越想不通,心里越提着。
萧临渊像是看出了她那点心思,也没再兜圈子。
“今日,朕陪你回门。”
宋慈一下抬起头。
这回她是真愣住了。
“回门。”
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听错。
紧接着,她看着萧临渊,眼里那点意外压都压不住。
“陛下要陪臣妾回门。”
这句话出口,她声音都比刚才高了一点。
她是真没料到。
皇后回门,皇帝点头放行,已经是给脸面了。至于陪着去,那是另一回事。大乾朝也不是没有帝后和睦的先例,可萧临渊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做这种事。
至少,不该是为她。
萧临渊看她这副样子,反倒笑了。
“怎么,不想朕去。”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宋慈回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
她顿了顿,压住心头那点乱,才又开口。
“臣妾只是意外。”
萧临渊淡淡嗯了一声。
“意外就对了。若是什么都在你预料里,那倒显得朕没什么意思。”
宋慈一噎。
这话她没法接。
好在萧临渊也没真要她答,只继续往下说。
“今日什么都不必多说。出了宫门,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皇后。今日我们只是一对新婚回门的普通夫妻。”
他这话说得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慈却听得心口一紧。
普通夫妻。
这四个字落下来,竟叫她有一瞬恍惚。
她前世死得不明不白,死前身边连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这一世阴差阳错坐上后位,又从没想过自己能和萧临渊这人扯出什么普通夫妻的味道来。
他们之间,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夫妻。
一个是满身心眼的皇帝,一个是顶着错嫁名头进宫的皇后。哪怕昨夜有过那样的亲密,骨子里也还是试探多过亲近。
可偏偏他今天这样说了。
宋慈心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什么都没问。
她不信这只是单纯陪她回门。可他既然不说,她现在问出来也问不出个结果。何况他肯给这个脸面,于她而言,总归是好事。
至少父亲母亲见了,心里会安一些。
宋慈垂下眼,依着规矩福了福身。
“臣妾谢陛下体恤。”
她这句说得规矩,挑不出错。
萧临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体恤。
她倒是会挑词。
可也罢。
车厢里暖,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宋慈坐回去后没再开口,萧临渊也安静下来。两人谁都不说话,气氛却没冷下去,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外头,马车平稳往宋府去。
而此刻的宋府正厅里,气氛却算不上平稳。
林氏坐在上首,看着堂中站着的宋央,眼底那点火气压了又压,到底还是没压干净。
宋央今日回来,一进门就先认了错,神色却满是歉意。
这副样子,叫林氏心里那股硬撑着的气,一点点就散了。
她再生气,再恼这姐妹俩瞒着她把事情闹成这样,真正见着人,先起的还是心疼。
宋央自小懂事,什么时候让她这样操过心。
林氏攥着帕子,终究还是把声音放缓了些。
“你也是,跟着她胡闹。”
这话里头的火,已经比先前淡了不少。
“从小到大,她哪回闯祸不是你在后头收尾。如今倒好,这么大的事,你不拦着,还帮着她一块瞒我们。”
宋央抬起头。
“母亲,这事不怪阿慈一个人。”
“你还替她说话。”
林氏瞪她,可那瞪视里已经没多少真火了。
“她那个性子,天塌下来也敢伸手去戳一戳。你呢。你平日最稳,怎么也由着她来。”
宋央轻声道:“阿慈不是一时冲动。她想得很明白。”
“她明白。”
林氏差点又给气笑了。
“她要是真那么明白,就不会把自己送进宫里去。”
说完这句,她眼圈又红了些,声音也低下来。
“那是什么地方。她从前在相府里就不爱守规矩,进了宫,谁还由着她。”
宋父坐在一旁,听见这话,轻轻叹了口气。
宋央也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林氏为什么气。
不是只气她们先斩后奏,更是怕。怕宋慈进了那个吃人的地方,怕她受委屈,怕她一步走错就再没有回头路。
“母亲。”
宋央声音低了些。
“阿慈能应付。她信里不是也说了么,她如今平安。”
林氏一听这话,心里那点委屈又上来了。
“她是平安,她还有脸给我写信,说等回来认错。”
说到这里,林氏忍不住咬牙。
“要是她今日就在这儿,我非得好好罚她一顿不可。叫她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