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宋央应了一声，抬步跟了出去。
陆贞慢了半拍。
他方才一直没怎么被人顾上，这会儿更像被众人忘在了屋里。可他并不恼，只是坐在那里，心里有些发怔。
皇后回门。
这事放在旁人身上，他未必觉得奇怪。可搁在萧临渊身上，就有点出人意料了。
那位皇帝在京中什么名声，人人心里都有数。冷，硬，手腕重，不像会在这种礼节上格外宽纵人的主。更何况宋慈还是换嫁进宫的，身份本就敏感。按理说，能让她安安稳稳坐在后位上，就已经算给了相府脸面。
如今竟还让她回门。
这意思，就深了。
陆贞脑子里不由闪过一个念头。
皇后回门，陛下会不会也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可能。
天子微服出宫，哪是这么轻巧的事。何况只是陪皇后回门，未免太抬举了。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稳。
陆贞撑着扶手起身，后背的伤口被衣料一蹭，疼得他眉头一皱。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了按腰侧，避开了最疼的地方，这才慢慢往外走。
青山赶紧跟上来，小声道：“将军，您慢着点。”
陆贞没理他，只脚下放缓了些。
不管宫里来不来人，宋家门口这一遭，他总得在。
一行人快步赶到宋府大门时，门房和外院下人已经齐齐站好了。
门口的青石台阶扫得干干净净，朱门大开，连两旁灯笼都重新扶正了些。
林氏刚站定，远远就听见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
由远及近，不急不缓。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一辆宫制马车正朝宋府门前驶来。车身不算铺张，却处处都透着低调的讲究。车帘厚实，边角垂着细穗，赶车的人也穿着宫中内侍的衣裳。
车停下时，正正好靠在宋府大门前。
林氏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宋父站在她身侧，神色也沉了沉。
宋央望着那辆马车，呼吸都放轻了些。
车帘轻轻一动。
下一瞬，一只白净纤细的手从里头伸出来，掀开了帘子。
宋慈坐在车里，先看见的便是门前站着的几个人。
父亲，母亲，阿姐。
三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都在看着她。
她心口一下子软了。
明明来之前还打了一肚子腹稿，想着怎么认错，怎么哄人，怎么先把林氏那口气顺下来。可真一抬眼，看见他们都在，她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话反倒全散了。
林氏也在看她。
只一眼，她眼圈就热了。
几日不见，那丫头还是那张脸，眉眼鲜活，坐着都不老实，像是下一刻就能跳下来扑到她跟前。可她头上梳的是宫里的发髻，身上穿的是内命妇的衣裳。人还是那个人，身份却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半夏先下了车，转身去扶宋慈。
“娘娘，慢些。”
宋慈顺着她的手踩上脚凳，下了马车。
脚落地那一瞬，林氏和宋父已经领着众人往前两步，按着规矩要行礼。
宋慈眼皮一跳，赶紧抬手。
“父亲，母亲，阿姐，不必。”
可林氏还是福了身，宋父也拱手一礼，连带着后头一众下人都跟着弯下腰。
“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臣见过皇后娘娘。”
宋慈心里一堵，立刻上前一步，亲手去扶林氏。
“都起来。今日就不用行礼了。”
她是真不想受这个礼。
昨日在椒房殿里，那些嫔妃跪她，她还能坐得住。可眼下跪的是她母亲，是她父亲。这一礼落下来，宋慈只觉得哪儿都不对。
林氏被她扶了一把，还是站直了，语气带着点冷。
“不管怎样，你如今是皇后。该行的礼，还是要行。”
她这话说得板正，可尾音到底有点发颤。
宋慈听出来了，眼底也跟着一热。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怕母亲不理她，怕母亲一口一个规矩，把她隔在外头。她宁可林氏上来先骂她一顿，也不想听这种客客气气的话。
“母亲。”
宋慈嗓子一紧，刚想先认个错，把人哄住，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不对。
车里还有人。
她总不能让父亲母亲站在这儿，先受了自己一番道歉，回头再看见车里还坐着个皇帝。
那就不是惊喜，是惊吓了。
宋慈赶紧把那点翻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正准备收一收神色，把萧临渊也来了这事先说出来，旁边却突然传来一道压不住的惊声。
“陛下。”
出声的是陆贞。
他本就站得比众人靠后半步，方才宋慈下车，他也只是跟着一起看。谁知视线往马车里一落，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车帘并未完全合上，里头的人抬手一撩，露出半张脸来。
那张脸，陆贞再熟悉不过。
他当即就认出来了。
林氏和宋父脸色齐齐一变。
宋慈也转过头去。
果然，萧临渊已经掀开车帘，弯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得比在宫里素得多，一身月白锦袍，外罩深色薄氅，腰间玉佩垂着，看着像哪家贵气逼人的世家公子。可那份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压人气势，是再低调的衣裳也遮不住的。
他一脚踩上车凳，稳稳落地。
门前一瞬间静得针落可闻。
宋父眼神一凝，最先反应过来，衣摆一掀就要跪下。
林氏也白了脸，拉着宋央一并要行大礼。
这一回，可不是女儿了。
这是天子。
宋慈心口一紧，下意识就想去拦。可她刚抬了下手，萧临渊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免礼吧，不必多礼。”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
宋父动作一顿，仍旧不敢起身，只低着头道：“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林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方才满心只想着女儿回来了，哪还想得到车里还坐着个皇帝。一想到自己刚才还在嘴里念叨着“死丫头”“非得好好说说她”，她后背都发凉。
宋央也怔住了。
她先前想过阿慈能回门，已是天大的体面，却没料到这份体面会大到这个地步。
陛下竟亲自陪着来了。
宋慈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复杂也一下子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