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发虚
宋慈一听,心里那点心虚又冒了上来。
她确实知道自己这回闯大了。
若不是实在没别的路,她也不会走这一步。可真到了这会儿,听见母亲这样说,她还是发虚。
“母亲,我真知道错了。”
林氏见她认错认得这么快,反倒更来气。
“知道错,你还回来得这么突然。还有陛下那边,又是怎么回事。你今天回门就算了,怎么还把陛下一起带来了。”
这才是林氏心里最悬的地方。
女儿能回来,她自然高兴。可高兴完了,更多的却是心慌。
那可是皇帝。
哪怕方才萧临渊话说得和气,林氏还是没法真把这人当成普通女婿看。她只要一想到待会儿要在一个桌上坐着,心就提着。
宋慈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有点委屈。
“我本来是想给您一个惊喜的。”
她说这句时,声音都低了下去。
“至于陛下,我也是上了马车才知道他在里面。您当我提前晓得啊。我要是真晓得,哪里还会在门口那样说话。”
说到后头,她自己都觉得冤。
她原本打算得好好的,先回来认错,先哄母亲,再想办法把父亲那边也糊弄过去。谁知道一掀车帘,里头还坐着个萧临渊,把她也吓了一跳。
林氏看着她这副样子,原本还想再训两句,话到嘴边却有点说不下去了。
宋慈从小就这样。真要犯起浑来,胆子比谁都大。可一旦在她面前露出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倒像真受了多大冤似的。
宋央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会儿见宋慈眉眼都耷拉下来了,心也跟着软了一下。
她知道阿慈这回回来,最怕的就是母亲真和她生分。眼下好不容易挽住了,若再说下去,只怕她心里更不安。
“母亲。”
宋央温声开口。
“马上就到正厅了。”
一句话,把话头往回收了收。
林氏脚步一顿,也回过神来。
是了。
现在不是追着教训人的时候。
前头宋父还陪着皇帝呢,府里上上下下都绷着,她总不能在半路上揪着女儿把这些掰扯清楚。再说,阿慈既然回来了,这些账,晚点再算也不迟。
林氏压下心头那点乱,伸手拍了拍宋慈挽着自己的手。
“行,先不说这个。”
她瞥了宋慈一眼。
“等晚些人散了,你再好好跟我交代。”
宋慈一听这话,心里反倒松了。
能叫她晚点交代,就说明母亲这口气已经顺了大半。她最怕的是林氏一句都不肯和她多说。
“好。”
她应得飞快,还带了点讨巧。
“我一定老老实实交代。”
林氏嘴角动了动,想板着脸,最后还是没板住。
三人说着,步子也快了些。
正厅已经到了。
门口立着的丫鬟见人过来,忙把帘子高高打起。屋里热气迎面扑来,桌上茶盏都已重新换过,白瓷杯边还冒着细细热气。
宋父正陪着萧临渊站在厅中,见她们进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方才一边领着皇帝进门,一边还担心林氏她们落在后头太久,显得失礼。现在见人到了,脸色才算缓了些。
“陛下,请上座。”
宋父抬手示意,把主位让了出来。
按理说,天子亲临,主位自然只能给天子坐。可这是宋府,是皇后娘家,又是回门的日子。这一请,既是礼数,也是试探。
萧临渊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厅中的座次。
他今日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摆什么天子威风。若真端着皇帝的架子坐上去,这一屋子人谁都放松不下来,回门也就没了回门的样子。
“岳父不必客气。”
他开了口,语气还是平的,却比在门外更缓些。
“今日没有陛下,只有女婿。您坐。”
这一句出来,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变。
宋父更是愣了一下。
他先前就已经因皇帝亲自陪着回门而吃惊,如今又听见这一句“只有女婿”,心里那点不安,竟生生被压下去一些。
可压归压,他到底不敢真托大。
“礼不可废。”
萧临渊看了他一眼,倒没再多说,只自己往旁边那张略偏一些的椅子坐了下去。
他一坐,意思就更明白了。
不是要摆架子,也不是来给人下马威的。
宋父见状,只能顺着台阶下,也在主位坐了。林氏她们这才依次落座。
宋慈挨着林氏坐下,宋央则坐在她另一侧。陆贞进来得稍晚,见座次已经定了,便在下首寻了个位置坐下。
厅里一时没人先开口。
茶香浮着,热气袅袅往上走。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杯子,可谁也没真喝进去几口。
宋父心里有疑惑。
林氏心里也有。
宋央和陆贞,更是一样。
皇帝为什么会来,为什么还陪得这样周全,没人敢问,却没人不想知道。
只是这问题,谁都不能先张嘴。
萧临渊坐在那里,手搭在茶盏边沿,像是没看见众人心里的那点拧巴。他神色很稳,倒真像是个陪着新婚妻子回门的女婿。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还是宋父先开了口。
“今日娘娘回门,臣与内子本已感念圣恩。没想到陛下竟也亲临,实在叫宋家惶恐。”
这话说得已经很小心了。
既谢恩,也把心里的疑惑绕着边问了出来。
萧临渊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慈身上。
宋慈正低头端着茶,像是忽然觉出那道目光,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萧临渊看着她,唇角极浅地动了动。
“三日回门,皇后思家,朕陪她走这一趟,也是应该的。”
宋父笑了笑,”陛下抬爱了。“
正厅里热气浮着,白瓷边沿还带着一圈水珠。
谁都没急着先说那句最该说的话。
宋父端起茶盏,先闻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个能开口的由头。他把茶盖轻轻拨了拨,这才看向萧临渊。
“这是今年春上新收的蒙顶石花,臣平日舍不得拿出来。只是今日陛下和娘娘回门,家里旁的也拿不出手,只能借这盏茶聊表心意了。”
他说得很稳,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可他手里那只茶盏,转得比平日多了一圈。
他心里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