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贫
换嫁这种事,按理说,早该摊到桌面上说清楚。皇帝既亲自来了,这件事便不可能是过去了。可萧临渊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提,脸上也没半点要追究的意思。
越是这样,宋父心里越没底。
这位年轻帝王,从来不是个好猜的人。
他若冷着脸发作,反倒好应对。可眼下这般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倒叫宋父每一句话都得先在心里过三遍。
萧临渊垂眼,看了看杯中的茶色。
茶汤清,叶底嫩,确实是好茶。
“宋相太谦虚了。”
他抿了一口,声音不高。
“入口回甘,不错。”
就这四个字,宋父肩上的劲儿松了一点。
林氏坐在一旁,也不着痕迹地缓了口气。
她方才一直提着心。
皇帝坐在自家正厅里,再说什么回门,到底也不是寻常回门。她既怕失了礼,又怕哪句话说得不对,触了这位的逆鳞。如今见他接了茶,还肯顺着宋父的话往下说,至少场面还稳得住。
宋慈也端起茶,抿了一小口。
她尝不大出来这些茶叶里头的门道,只觉得入口微苦,咽下去后倒有点甜。她余光扫了一眼萧临渊,又看了一眼自家父亲,心里忍不住有点想笑。
她爹这是在硬撑。
平日里在府里训她们姐妹时,宋相爷气定神闲,三两句话就能把人压得抬不起头。如今换了个人坐在对面,他连介绍一盏茶都像在走钢丝。
可这笑意只在心里转了一圈,宋慈脸上半点没露。
她知道,今日这屋里,最难坐的不是她,也不是母亲,是父亲。
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一个是岳丈,一个又是臣子。
这两层身份压在一处,换谁都没法真轻松。
宋央坐在林氏下首,指尖轻轻贴着杯壁,没急着喝。
心里微微绷着,面上仍旧安静。
陆贞坐得更靠下些,背挺得很直。
他也在听。
听宋父说茶,听皇帝回话,听这一屋子看似平常、实则句句都绕着边走的闲谈。他打仗多年,最烦这种不见刀光却处处试探的场面。可偏偏坐在这里的人,谁都不能急。
他低头喝了口茶,后背却隐隐冒汗。
这时,宋父又笑了笑,顺势往下接。
“陛下若喜欢,待会儿臣让人包一些带回宫里。春茶难得,今年府里也只留了半斤。”
萧临渊看了他一眼。
“岳父自留便是。朕若想喝,宫里不缺这一口。”
宋父忙道:“宫里的自然都是最好的。臣这点东西,原也不值什么。”
“值不值,不在茶。”
萧临渊把茶盏放回桌上,语气还是淡。
“是在心意。”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顿了一下。
林氏下意识抬眼,看了萧临渊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宋父嘴上应着“是”,心里却更乱了。
这位陛下今日说的话,句句都像寻常,却又都不像寻常。什么叫不在茶,在心意。若是往好处想,是他在给宋家脸面。若是往深处想,也像是在提醒,今日这趟回门,他记下的是谁的态度,不是桌上摆了什么。
宋慈坐在一旁,忽然觉得有点稀奇。
她以前总觉得萧临渊话少,冷着一张脸,看谁都像在看奏折。可今日坐在这儿,他话也不算多,偏偏每一句都能叫人接得小心翼翼。
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恰好,萧临渊也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撞上,宋慈心口一跳,立刻若无其事地低头喝茶。
她这动作快得很,像只刚探出头又立刻缩回去的小兽。
萧临渊看在眼里,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宋父还在往下说,说起茶山今年雨水足,说起老茶师傅炒茶火候重一点轻一点,味道都会偏。萧临渊听着,偶尔接上一句。林氏也顺着问了句宫里近来可还安稳,宋慈便插了句嘴,说椒房殿里的点心做得不错。
林氏听得眉头一皱,撇了一眼宋慈,却没说什么。
宋慈立刻缩了缩脖子。
林氏想瞪她,偏偏当着萧临渊的面,又不好真说重话,只能压低声音。
“在家里也不能胡说。”
宋慈乖乖应了声“知道了”。
宋央在旁边听着,心里那点紧绷也淡了些。
至少,到现在为止,场子还稳着。
可越稳,她越觉得奇怪。
阿慈错嫁进宫,照理说,今日最该被提起的就是这桩事。可萧临渊不提,父亲不敢提,母亲也绕开了。就连阿慈都一副装傻的样子,仿佛这真只是一场普通回门。
这样的平静,不像真的过去了,更像是有人故意压着不让它翻上来。
宋央指尖收了收。
她忽然想起宫里那封信。
阿慈说,皇上待她很好。
她那时只当是报平安。可眼下看着,似乎又不只是报平安。
正厅里的话还在继续,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承露宫内,铜镜擦得发亮。
沈贵妃坐在妆台前,正微微偏着脸,让宫女替她描最后一笔眉尾。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宫装,领口绣着金线缠枝花,衬得人越发鲜亮。耳边坠着那对南珠耳坠,晃起来时珠光贴着脖颈,看着就惹眼。
她抬手,自己接过口脂,用指腹轻轻一点,慢慢压在唇上。
那颜色一上去,人更加鲜活了。
镜中的女子眉眼妩媚,唇色艳,连眼角那点天生的傲劲,都被这身打扮衬得格外动人。
一旁的金环看得眼睛发亮,嘴也甜。
“娘娘今日真好看。”
沈贵妃抬眼,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金环立刻又笑着接上。
“奴婢瞧着,这满宫上下都找不出第二个像娘娘这般的人。待会儿陛下见了,定然喜欢。”
这话说出来,沈贵妃眉梢微微一动。
她嘴上却只轻轻斥了一句。
“金环,你个丫头,就知道嘴贫。”
声音里没多少真恼,反倒带了点藏不住的受用。
金环嘿嘿一笑,忙凑近了些。
“奴婢哪里是嘴贫,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娘娘这般颜色,谁看了不喜欢。陛下就算再忙,见了您,也总得多看两眼。”
沈贵妃没再说她,只是对着铜镜又看了看自己。
她昨晚听说皇上没去后宫,也没召人。原本这不稀奇,萧临渊一向忙,前朝堆着一堆事,十天半月不进后宫的时候都有。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就是有点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