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错之有
沈贵妃淡淡嗯了一声。
“嘴放严实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娘娘放心，奴婢明白。”
金环应完，便低着头退了出去。
殿门一关，承露宫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贵妃靠回榻上，伸手把耳边那对南珠坠子扶正，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刚才那口堵得她喘不过来的气，这会儿总算散开些。
皇帝陪回门又怎样。
今日给了她多大脸，改日就能叫她摔得多难看。
宋府正厅里，气氛却和承露宫完全不是一回事。
茶过两盏，屋里仍旧稳稳的。
可越稳，宋父心里那块石头就越往下压。
他不能再装糊涂了。
萧临渊既然亲自来了，这件事便不能一直当没发生过。人家给脸面，是人家的事。宋家若自己不把换嫁这桩事摆上来，那就是不知进退。
宋父手里的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声不大，却把屋里几个人的心都勾了一下。
宋慈坐在林氏身边，眼皮也跟着跳了跳。
她一看父亲那神色，就知道要来了。
果然，下一瞬，宋父已经站起身，衣摆一掀，直直朝萧临渊跪了下去。
“臣有罪。”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里顿时静得死透。
林氏脸色微变，几乎是立刻起身，跟着跪下。
宋央也没迟疑，起身伏了下去。
宋慈心口一紧，袖子一拢，也跟着跪到了地上。
几个人动作太快，连半点商量都没有。眨眼间，正厅里跪了一片。
陆贞还坐在下首，猛地见这一幕，人都僵了一下。
他是晚辈，又是外人，更是将军府的人。这一刻站起来不对，继续坐着也不对。手扶着椅子边，竟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了看跪着的宋央，又看了看上首神色淡淡的萧临渊，后背一下绷得死紧。
宋父伏身，声音沉而低。
“换嫁之事，是宋家教女无方。姐妹二人擅自行事，欺瞒君上，臣难辞其咎。今日陛下亲临，臣不敢再避，特向陛下请罪。”
话说完，宋慈垂着眼，心里也跟着沉了沉。
来了。
她就知道这事躲不过去。
父亲能撑到现在才说，已经是在给她和阿姐留脸了。可再留，也总得有个交代。尤其萧临渊今日还以女婿身份坐在这里，宋家若还装傻，那就太不知死活了。
林氏跪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帕子，背上都出了汗。
她其实更怕。
怕皇帝先前那些温和不过是做样子，怕这一跪之后，才是真正算账的时候。
宋央脸色也有些发白，却仍旧跪得很直。
她知道父亲这一跪，是必须跪的。
为相府，也为她们姐妹。
上首，萧临渊没起身。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扶手上，垂眼看着底下这一家人。脸上没怒，也没惊，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出。
他沉默了两息，才淡淡开口。
“都起来吧。”
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可正因为听不出，反倒更叫人不敢乱动。
宋父没敢立刻起。
“臣有罪，不敢起身。”
萧临渊看着他。
“岳父既说今日是回门，又何必跪在这里坏了气氛。”
这句话乍一听像给台阶，可那句“岳父”落下来，反而更有分量。
宋父心里微微一凛，额角竟慢慢出了层汗。
“臣惶恐。”
“够了。”
萧临渊语气仍旧平。
“起来说话吧。”
这一次，宋父不敢再违拗，低声应了是，这才慢慢起身。林氏她们也跟着站了起来。
宋慈刚起身，就悄悄抬眼看了萧临渊一下。
这人坐得稳稳的，半点没乱，连眼皮都没多动。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一句。
这威压，真不是装得出来的。
他甚至没说一句重话，可父亲那样的人，在他面前也还是被压得服服帖帖。恩给了，威也给了，轻飘飘几句，就把人拿住了。
皇帝到底是皇帝。
宋父起身后，气还没缓匀，转头却又看向了陆贞。
这一看，陆贞立刻站了起来。
宋父朝他拱了拱手，神色里有愧，也有歉意。
“陆将军。”
“此事说到底，也牵连了将军府。是宋家对不住你。”
“如今闹成这样，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这话一出，宋央微微怔住。
她没想到，父亲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对陆贞说这一句。
陆贞也愣了。
他原本以为今日自己能不被问责就算好了，哪里想到宋父会反过来向他致歉。那点不自在顿时散了，他几乎是立刻拱手回礼。
“岳父言重了。”
“能娶到阿央，是我的幸运。”
他说这句话时，比先前在门口那次还认真。
不是场面话。
至少在这一刻，不全是场面话。
他看了一眼宋央，喉结动了动，才继续道：“今日之事，陛下既肯陪娘娘回门，想来也是认同皇后娘娘的。既然如此，便说明这一桩婚事，可是坏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朝萧临渊拱手。
“陛下英明，胸襟也非寻常人能比。若非陛下压得住这局面，今日也不会有这场回门。”
这几句说得不算花，却很实在。
既捧了皇帝，也替宋家往回拉了拉。
更重要的是，他是在替宋央和宋慈说话。
宋央站在一旁，听着这些，眼里难得有了波动。
她是真的意外。
她原本以为陆贞今日肯陪她回来，肯在门口说那句“三生有幸”，已算尽力。没想到这会儿他还会主动站出来，把话接过去，替宋家缓这一口气。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实打实落进了陆贞眼里。
陆贞心口一热，连背上的伤都像没那么疼了。
宋央低声道：“多谢。”
声音很轻，却是真心的。
陆贞差点没接住这一眼，耳根都隐隐发热，嘴上却只干巴巴回了一句：“应该的。”
宋慈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她就知道。
陆贞这人，怕是真把她阿姐放心上了。若不喜欢，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前挡。就他那平日里对外人一句多话都没有的性子，能说到这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上首，萧临渊也终于开了口。
”之前约定的婚事是迎娶宋家女为皇后。“
他说到这里，目光淡淡掠过众人，最后落在宋父身上。
”皇后也是宋家女，既如此，又何错之有呢。“